京城的冬天向来冷得刺骨。
高高的丹陛之上立着一道游魂,底下往来宫人无数,他漠然视之,亦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片刻之后,眼中迷茫渐渐散去,他转头四顾,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沉入了梦境。
面前一个熟悉的宫人垂着头走过,他当即跟上,果然一路跟进了凤鸾宫。
殿内燃着地龙,四处铺了厚厚的毡毯,温暖如春,只是宫人们过于谨慎的动作和挥之不去的浓重药味无不昭示着宫殿主人的久病。
帷帐之后有女子低咳声断断续续,喝过宫人递上的热茶,问起除夕岁宴的事。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应当是仁和三年的冬天。
再过一个月,这座凤鸾宫的主人就会死去,不过她并不孤独,因为短短两个月后,她的夫婿,如今的天子也会追随她而去。
想到这里,他唇边出现一抹讥讽的笑。
内殿的帘子被掀起,一个高大的青年走进。
青年的身形如此熟悉,他下意识抬眼,看到一张更为熟悉的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那个同样命不久矣的皇帝。
随着青年的到来,宫人悉数被屏退,殿内只剩帝后二人,和一道无人可见的游魂。
皇帝在床榻边坐下,语气淡淡地询问她的身体。
脸色苍白的皇后倚着软枕,语气同样不咸不淡,谢过皇帝关心,又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同样的场景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是个无聊至极的故事。
帝后是少年结发夫妻,起初情深意笃,皇帝登基后不肯纳妃,扬言此生后宫只有皇后一人,此言震惊朝野,引来朝臣反对,但大权在握的皇帝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可以违逆。
只是好物不坚牢,几年过去,帝后情分仍在爱意消磨,从前恩爱无间的眷侣,也被越来越频繁的争吵包围,渐渐相对无言。
皇后多年无子,如今身体日渐虚弱更不必提子嗣之事,朝臣原本就对皇后的椒房专宠甚为不满,这几年更是以国嗣为重的理由时不时的旁敲侧击。
国事繁忙,他的精力被分走大半,放在皇后身上的就越来越少。
以至于皇后病了这么久,他到今日才抽出身来探望。
殿中的夫妻二人沉默了许久,一股难言的气氛弥漫在四周。
皇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好好养病,等你痊愈了,我陪你出宫走走。”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这是外人从不曾见的、独属于她的模样。
皇后怔然地望着他的眉眼看了许久,久违地叫了他的名字:“阿远,你好像瘦了,朝堂上那些人又为难你了?还是有何处不太平?”
听到这个称呼,皇帝同样一愣。
朝堂上的烦心事从来不少,但她本就在病中,他更不想拿那些事来打扰她,于是他只是摇头:“无事,我能应付。”
他并未察觉到皇后倏然间黯淡下去的目光。
唯有远处抱臂而立的游魂若有所觉。
他已经猜到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果不其然,皇后忽然支起身子,在皇帝惊诧不解的目光中朝他跪拜下去。
“陛下,宫中人太多太杂,我待得实在厌烦,想换个地方住了。”
皇帝扶她的手一顿,不可置信:“你要出宫?”
他的目光触及到她过分削瘦的身躯,用了几分力道强行将人扶坐起来,这才道:“是我疏忽了,既然你嫌宫里闷,那我们去行宫住上一段日子可好?不过得等开了春,如今天寒地冻的,你身子本就不好,经不起折腾,要是……”
“阿远……”皇后打断了他。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我初识,在普济寺后山,你说要娶我的时候?那时你曾答应过我,若有一日,我们之间生了变数,我想离开,你绝不阻拦,如今你已是一国之君,可不能出尔反尔。”
皇帝沉下脸色:“我们不是好好的,哪有什么变数?你病中不该如此多思虑,对你身子无益。”
皇后轻轻摇头,仍执着于先前的话:“你答应过我的话,可还作数?”
殿中又陷入一片寂静,许久后,皇帝才问:“那时你就想着要离开我了?”
“情意正浓时,即便心有隐忧,又怎会细想得如此长远,那时,我当真以为你我可以一生一世。只是如今,情如当日,心却已经倦了。
哪怕是现在,我依然愿意为你而死,可是阿远,我不想把余生,把你我剩下的情分,都断送在这深宫里。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想最后闹得难堪,遵守承诺让我离开,好吗?”
皇帝不明白她的固执从何而来,他们的确起过很多争执,可世间哪一对夫妻不会争吵?
他想要质问,问她究竟何处不满意,他们之间岂会走到相看两厌的难堪地步。
他们明明亲密无间,明明仍是最好的年岁。
但他看见了皇后脸上的疲惫,她仿佛已对这座皇宫,对他,都毫无留恋。
“你就真的如此狠心,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你会有别的皇后,只要你愿意,可以有很多人陪着你。”
骤然间被抛下的酸涩与痛楚顿时化为愤懑,他勃然大怒:“休要给我扣上这等莫须有的罪过,我们之间何曾容得下旁人!”
皇后轻轻地笑了,看着他的神情依然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