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妖魔眨眼的刹那,莲台间游走的血丝化作呼啸气旋。
空旷大殿每一处都迸发出空气被撕裂后的巨大嘶鸣,被风蚀的裂痕顺着她的眸光一路蔓延到闻鹤脚下。
下一刻。
丹田气海荡然无存。
几乎要凝聚成形的上品金丹瞬间崩解。
先前祁曜经历过的痛楚经由反噬,十倍百倍返还到他的躯干。
疼,很疼。
像是被人一拳拳敲碎骨头,又重新一寸寸黏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白无双从袖中抛出半块阵盘,暴走的噬灵藤霎时偃旗息鼓。
匕首从脱力的手掌中滚落,闻鹤捂住空茫腰腹,心丧若死。他趴在地上半晌,好容易找回声音:“刚刚那是、是个……什么东西?”
“跟在祁老怪身边八年,你竟也未曾发觉祁氏还有这么一张底牌?”
满地狼藉里白无双为自己撑起护身法障,幽幽续道,“次品就是次品,难怪连个金丹都保不出。”
“我的丹田……”闻鹤声若蚊呐。
“区区一副双灵根,毁了就毁了,本座自有办法为你重塑丹田。”
“若不是你瞻前顾后,虚伪犹豫,何至于只拿到半副神骨。”白无双冷哼,将本命剑召回丹田,一只手旋腕收力,又将那匕首重新祭入神台。
闻鹤目光无神,近乎机械地重复:“半副,神骨?”
匕首归位,阴阳双鱼便灵活游动起来,盘旋过三圈,神台上现出那得手的战利品。先天剑气涤净一室污秽血气,只泄出微末力量便已然锐意锋利,无可匹敌。
——就像它的主人祁曜,总是一剑抵千军,傲立南域,目下无尘。
“你以为,凭什么那些天生道体的小儿,能靠一朝顿悟抵吾辈百年修行?”
白无双眼底充血,愤恨像一把火要将整个人点燃,“他们经脉里流淌的可都是神血!人要如何与神相争?这世道何其不公!!!”
……
沉剑谷地形复杂,这座古朴的宫殿群似九曲迷宫,转来转去犹似一个模样。
急驰过三息,云妙也不禁停下脚步重重喘息,“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至阳至正剑意与至阴至邪的魔息正在他的奇经八脉中大战,祁曜的状态比她更差。
“诶,人,你先不要晕啊!”
“前方不会有路。”
血淌过眉心,祁曜强自睁开模糊的双眼,眸光落在一蓬蓬尾巴上,艰难吐字:“你是,什么东西?”
咫尺距离,终于打破沟通僵局。
但这种僵局还不如不打破。
云妙面无表情:“大难当头,不要总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他很高,几乎将她整只妖都拢进影子里。
劲瘦的脊背上蜿蜒出一道道纵横的伤疤,点点金芒从剖开的脊髓里散溢出来,腥燥的血烫得云妙心口一颤。
于是,风里有了愠怒。
云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神识化笔,在识海中完整的系统纸卷上写下一个“遁”字符。
皎洁月光下,同出一脉的月白灵光大炽。
画卷延展,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一人一妖,循着符纹的指引向东北方向迅速移动。
只是下一瞬又被迫在一堵厚重石壁前停下。
“前方不会有路。”祁曜再次重复。
“天外天的天罗地网阵,纵是化神道尊前来,也断无逃脱的可能。”
“无论你是何方神鬼,”少年清润的嗓音阴恻恻响在耳边,沉倦厌烦的唇齿间隐去一个演字,“到这里就足够了。”
“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是妖!”云妙严肃道。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妙想想,恶狠狠补充,“我就是那种一口能吃掉十个人类幼崽的大妖!”
“这个世界上没有妖。”
云妙:?
什么,我被开除妖籍了?
“不必胡诌那么离奇的谎话,”少年眼底凝着一潭死水,“我身上还残存半副剑骨,你若是想要,剖开自取吧。”
“算了。”云妙扼腕。
这只人类幼崽说话比白毛少主还不如,没一句话是她爱听的。
“人类,我觉得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看。”
祁曜:?
“你……”
一记手刀,世界重归寂静。
云妙长吁一口气,沟通障碍有时候其实也挺好的。
“谁说没有路,走的妖多了不就有了。”
猫说,要有路。
挠开墙壁就是了。
风蚀过的石壁被纯然的暴力轰开,山重水复后还一重又一重的殿门,其上嵌套着一层又一层的封印。
那些诡异的阵纹延伸进每一块墙砖里,几乎是和整座山谷同频共振。
天罗地网,的确形象贴切。
透支力量变不回原型的猫妖盯着纤细的人类手指,很苦恼。
“什么乱七八糟毫无美学的破阵法,学不到家的四不像。”
云妙将昏迷的人类往肩头一扛,瑰丽妖纹吻过额心,她眉目一凛,犟脾气战胜理智的劝告,低吼:
“都给我,破!”
属于合道期的真言符文,瞬息间榨干她丹田中最后一缕灵气。
声如铁律,号令万千。
早先无法撼动的、山岳般沉重的墙壁,乖乖裂成无数块碎石,甚至穹顶也在向下坍塌。
几世囚笼,一朝开。
金灿灿的气运一股脑涌入命书纸卷,瀚海功德如泥入海,却也泛起一丝波澜。
护持着大妖的丹田,不至于立时崩溃。
……
不知遁逃去多远,云妙恍恍惚惚间感受到湿润的水汽。
仰头再看,已是晴天万里。
暖哄哄、明炽炽的艳阳,高悬在天幕。
树影婆娑,藤根扭曲。
也不知道逃向了哪处地界,没用的系统甚至不如一张地图。
不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疼……云妙喘口粗气,挪开压在她肩头的手臂,没所谓地抹了把脸,换得一手血。
风卷着血呼刺啦的人类,轻轻放置在细软草地间。
“好想晒太阳。”
也好想洗洗爪子,黏糊糊的,不舒服。
但枯竭的丹田再榨不出一滴余粮,连水都唤不来,更不要提人修那拗口的清洁术。
云妙仰起头,一张脸比传说中的鬼怪还要白三分,喃喃着,“没关系,你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大妖了,晒晒就好啦。”
这片大陆哪里都不好,太阳却好暖和。
是灵域里用阵法造出来的太阳比不得的温煦。
“一小会儿,我就眯一小会儿。”云妙只觉眼皮沉重,声音越来越低。
应该没关系的……吧?
“嘭——”
神气邪异的九尾大妖骤然缩水,剩余的一条尾巴高高扬起了一个呼吸,又轻飘飘垂下去,盖在那如月如雪的小小一团猫身上。
祁曜神思渺远。
忽地想起,好多年前,城主府廊下也有这么一只小小的、刚出生没几个月的狸奴。他艰难抬起手掌搭上怀中白猫的小脑袋,有一搭没一搭顺着毛往下摸。
那一只也会像这样,哪怕陷入酣甜沉眠,只要顺顺毛就能发出低低的、亲昵的呼噜声。
应该是个梦。
祁曜飘远的意识重新聚拢,握惯了长剑的手把住了小猫的爪子,捏一下爪垫,锋利如弯月的爪子就亮一下。
他难得没有思考,更不承认数遭循环里淬炼出的清醒头脑,也会偶尔打盹犯懒。
只一个梦罢了。
多一刻,少一刻,又没什么所谓。
这小团白猫睡得很沉,趴在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间,有阳光晒过后的干燥味道,微风卷过青草,一闻就知道该是个平常的好日子。
猫科动物睡觉时极度警惕。
云妙自然不例外。
“啪——”
睡不清净的小猫恼了,一尾巴扫在他手背上,抖抖耳朵,两撮极对称的犟种毛迎风飞扬。
摸摸摸,有完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