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要自己说出违心的话,心里又像被什么揪着,空落落的疼。
他该怎么办呢?
………
陈知衍一闻身上,满是酒气格外呛人,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刺鼻又难闻。
他匆匆冲了个冷水澡,冷水流顺着发梢滴落,浸透了皮肤,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仍未消散。
唯有冰凉的寒意,让意识勉强清明了几分。
陈知衍扶着门框咳嗽了两声,额角的钝痛还在跳,时间来不及让他吃些缓解的醒酒药。
陈知衍皱着眉头,生吐了片家里常备着的止痛药,随后便出了门。
机场出口的人潮来来往往,陈知衍在处角落站着,很快目光却精准地锁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男生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羽绒服,下身穿着牛仔裤,腿又细又长,单手握着行李箱拉杆,步伐轻快。
头发比上次视频里长了些,碎发垂在额前,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在拥挤的人群里却格外亮眼。
陈知衍一眼就找到了。
陆亦珩也很快看见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拨开人群大步走过来。
见面后,他抬手拍了拍陈知衍的肩膀,满是熟稔,他笑起来问:“你等很久了吗?”
陈知衍随手把他肩上的背包往自己身上提,还没来得及回答,陆亦珩的手自然就揉上了他的头发。
语气带着点调侃:“没变样啊,还是没长高,比我矮点。”
他冷声道:“手拿开。”
“陈知衍,这么久没有见面,要不要这么冷漠对我!你想我了吗?我可好想你了,超级想邻江的小吃街,火锅,还想咱妈做的饭了。”
陈知衍偏头躲开,声音有点干,回应刚刚的问题,道:“航班没晚点,我也刚到。”
他没说实话,自己提前到了。
那会儿陈知衍身上烧腾得厉害,想来应该是那个“冷水澡”的功劳,居然发起了低烧。
整个脑袋都昏昏沉沉不清醒,他怕自己见面后会说胡话,在停车场绕了几圈,物理降温后,才敢走了进来。
陈知衍想问的话刚到嘴边。
突然被陆亦珩下一句话给噎回去了,他悠悠道:“对了,我女朋友临时有事先回北州了。”
“等下周咱们一起过去,我带你去滑雪,早就答应好你的。我这个人是不是很信守承诺啊!”
陈知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望陆亦珩脸上那无比熟悉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堵着,说不出“好”,也说不出别的,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
陈知衍的目光飘到了远处的登机口指示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走吧,终于回家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应声:“好。”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
陆亦珩突然转头看向陈知衍,眼里带着点期待:“对了,以前咱们常去的巷子口牛肉拉面还在吗?回来前,我就想着那口牛肉面。”
陈知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有些无奈地道:“搬走了,去年路过时没见着了。”
陆亦珩一听,立刻哀嚎一声,靠在座椅上嘟囔:“那可太可惜了……算了,那我们去吃火锅吧,就去以前常去的那家店!”
到了火锅店,推开玻璃门,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铜锅摆在桌子中央,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溅起细小的油星。
陆亦珩迫不及待夹起一片牛肉,在麻酱碗里裹了厚厚一层,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这个味儿!跟国外那些火锅完全不一样!没法比!”
“果然,还是回家好啊!”
“那你怎么不回来呢?”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不回来呢?
热气往上飘,熏得陈知衍眼睛微微发红。
“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
陈知衍默默递过纸巾,陆亦珩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手背,他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了回来。
陆亦珩开始眉飞色舞地讲国外的趣事:“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去滑雪,刚站在坡上就摔了,尾骨疼得我嗷嗷叫,旁边人都在看我笑话!尴尬死我了。”
他又笑着说,“还有我房东家那只猫,总趁喜欢偷我桌上的面包,不过平时还是挺可爱的哈哈。”
陈知衍坐在对面听着,时不时应两声“嗯”。
心里像被热水泡着,又胀又疼。
这些都是他从未参与过的生活趣事,独属于陆亦珩自己的人生。
他不会再有机会参与起来了。
陈知衍以后也只能以“家人”的身份,像个卑劣的小偷一样来窥探着陆亦珩的幸福人生。
其实从开车来火锅店的路上,不清楚是不是昨晚的酒劲还在,还是脑袋被烧得有些糊涂了。
陈知衍居然就想这样把心里话把告白的话借着那股劲儿说出来,该怎么开口,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就像当年一般,异想天开。
甚至连陆亦珩可能露出的反应都想好了:如果陆亦珩皱着眉显得为难,他就立刻笑着打圆场,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呢?”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呢。
可现在坐在陆亦珩对面,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着回国后的计划,那些话又突然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陈知衍靠在椅背上,难受的感觉铺天盖地涌来,分不清是昨夜酒精的后劲,还是别的什么在作祟。
心脏都跟着一抽一抽的,闷得喘不过气。
陆亦珩说打算要在公司旁边租个小房子,这样每天偷懒能多睡上个半小时,周末时间要拿来去学潜水,还说要带陈知衍一起,带他克服恐惧别再像以前那样怕水了;又说等一切稳定了,就带陆母和女朋友去云南旅游,他早就想去看洱海了。
陈知衍静静地听着,没接话。
他忽然就觉得没必要了。
陆亦珩说这些的时候,眼里亮着光,和当年跟他说“以后要去加拿大读书了”时一模一样,清澈又坦荡,没有半分遮遮掩掩。
那光里装的是对未来的期待,语气里满是憧憬,唯独没有自己曾偷偷期盼过的东西。
或许以前有,只是还没来得及等着他察觉发现时,早已被消磨殆尽了。
现在的陆亦珩仿佛一直都只把他当最亲近的家人,那种熟稔像一层透明的墙,把自己那些不堪的心思,轻轻地全部隔在了外面。
他此刻是那个卑劣的罪人。
有着不该有的心思,想着不该说出的话。
陆亦珩喝了口可乐,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对了,你有对象了吗?”
“我妈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认识个挺好的姑娘,想要介绍给你们两个认识一下呢。”
陈知衍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
“没呢,”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太忙了,顾不上。”
陆亦珩“哦”了一声,夹起肉往陈知衍碗里放,理解道:“也是,先搞事业要紧。”
“不过遇到合适的也别错过啊,像我这样一个人在国外待久了,才知道身边有个人多好啊。”
陈知衍低头笑了笑,把肉塞进嘴里,有点烫,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陆亦珩永远不会知道,他说的“身边有个人”,和自己期盼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结账时,陆亦珩抢着去收银台前结账,陈知衍伸手去拦,推搡间两人不小心碰到一起。
鼻尖忽然钻进一缕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不再是当年少年身上清爽的衣皂香,多了点某种淡淡的清香味。温和却疏离。
味道陌生又合理。
就像陆亦珩现在的人生,早已有了他没参与的那几年,也该有属于自己的、顺理成章的轨道。
陈知衍送陆亦珩去住处的路上,车载电台恰好放起首最近热门的新歌,旋律慢悠悠的。
陆亦珩跟着轻轻哼了起来,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些。
郑润泽的《你》
有一些没说过的遗憾
有些事习惯保留一段
可能你也曾听说过也分析了
精测着虚假或真情感
难过和更难过各一半
我保留的回忆让空想更难
我的心空荡荡
但不代表你本该住在里面
陈知衍盯着导航上不断缩短的路线,余光看了眼身旁的人,忽然就想通了。
有些话,到现在才终于想明白,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了。
他早该清楚的。
他一直清楚的。
到了公寓楼下,陆亦珩拎着行李箱下车,笑着跟他挥手道:“你回去路上慢点儿。”
陈知衍点点头。
看着陆亦珩转身走进公寓楼的背影,直到那扇玻璃门缓缓合上,再也看不见。
车里的歌还在循环,他趴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间,鼻子忽然一阵发酸,眼眶慢慢热了起来。
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就像这首歌的尾音,慢慢淡在夜色里。
如果你说我
太过的软弱
如果这个理由
抛弃了放下了我
可怎么就不给我一点机会
别再离开我
请你相信我
……
车窗隔绝了外面微凉的风。
他凝视着前方,一直向前开着。
前方,只有家,老巷子,还有陆亦珩承诺的,属于好友家人的明天。
永远不再有别的可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