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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墨姓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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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华光站在庙门口,望着那片暗红的衣角一点一点消失在雨幕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那人没有进来,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隔着雨,像怕惊碎了什么——"夜里凉。庙里供的那支烛,别让它灭。"

华光追出去两步,雨迎面扑上来,打得他睁不开眼。等他抹掉脸上的水,再往远处看,街道上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有。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衣裳湿透,才想起来该回庙里去。

他湿淋淋地踏进庙门,供台上那支白烛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里颤了颤,没灭。

华光蹲在供台前,看着那点火,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留下的话。那人没进庙,没跟他说第二句话,可那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一块沉在河底多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捞了起来,搁在他面前。

阿豆从里间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华光?你站门口吹什么风?"

"……没事。我睡不着,出来坐坐。"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阿豆打了个哈欠,趿拉着鞋出来,挨着他坐下,"我也常做噩梦,梦见我娘,梦见我爹,梦见我家那头老黄牛。醒过来就睡不着了。"

华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做梦。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梦都不给我留一个。"

阿豆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笨拙地拍了拍华光的肩:"那……那你别怕。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有我在呢。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我叫你一声哥,你就是这庙里的第二个守庙人。"

华光笑了:"你比我还小,该我叫你哥才对。"

"那不行,"阿豆一本正经,"你生得比我高,看着比我大,我喊你哥不吃亏。"

两个人小声地笑了一阵。华光心里那点空落,被这笑声填进去一些,又好像没有完全填满。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照得镇上的瓦片亮汪汪的。

阿豆从外面跑回来,鞋上全是泥,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喊:"华光华光,你知道镇上来了个什么人吗?"

"什么人?"

"一个穿红衣的怪人!"阿豆比划着,"在风华观门口站了一整天,谁跟他搭话都不理,就盯着那神像看。有人问他是不是来求签的,他也不答。你说怪不怪?"

华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他后来呢?"

"走了呀。天擦黑才走。"阿豆想了想,"不过走之前,他在香案上放了盏灯,还添了油。观里的老道说,那油够燃一百天。你说这人图什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神像添盏灯?"

华光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缕青白的火苗蜷着,安安静静,像在打盹。

午后,华光去河边洗衣裳。他蹲在桥头的石阶上搓衣裳,搓着搓着,听见桥那头两个妇人闲话。

"昨儿个那个红衣人又来了,在桥头站了一下午,盯着河面看,一动不动的。"

"可不是。有人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个人,丢了很久了。"

"问他那人长什么样?"

"他说,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像光。"

"问他丢在哪儿了?"

"他说,丢在一条河里。"

华光的手一抖,衣裳掉进水里,顺着水流漂出去好远。他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捞回来。

他蹲在桥头,攥着湿透的衣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像河水一样漫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他连那红衣人是谁都不知道,可他听见"丢在一条河里"的时候,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戳中。

傍晚,华光借口去买盐,一个人出了门。

他其实不缺盐。他只是想出去走走,看看那个"红衣怪人"是不是还在镇上。

路过杂货铺时,老板娘探出头来喊住他:"小兄弟,昨儿个那个穿红衣的,你认得?"

"不认得。"华光摇头,"怎么了?"

"他昨儿在门口站了一整天,谁都不理,就盯着你看。"老板娘压低了声音,"你打镇口过的时候,他那眼神,跟看丢了多年的东西似的。我跟掌柜的说,那人八成是来寻亲的。"

华光心里一紧:"寻亲?"

"可不是。镇上人都这么猜——不是寻仇的,就是寻亲的。可他一外乡人,在这镇子上一不认识二不沾亲的,能寻谁?"老板娘说着,又补了一句,"说起来,那人眉眼生得极好,就是冷。站了一整天,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倒是你打镇口过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像被针扎了一下。"

华光的心跳得厉害,声音却放得很轻:"那……他现在在哪儿?"

"天擦黑就往镇外去了,往北走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他,"你找他?"

"不找。"华光说,"就问问。"

他出了杂货铺,又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那人长什么样。可他在心里描了描,竟然隐约觉得,自己是认得那个人的——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认得的。

他站在街心,望着往来的人群,忽然想:要是那人真的在镇上住下,他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他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不大知道,想这些做什么。可他嘴上这么想,脚却不受控制地,往风华观的方向拐了过去。他在观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心里乱糟糟的,像揣了一窝兔子。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穿红衣的人。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才想起这一下午,他都在找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找到那个人。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哗哗地流,忽然想:那人说,他找的人"丢在一条河里"。可他看着这条河,怎么也想不到,一条河能藏得住一个人。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天擦黑,月亮升起来,河面亮得像一条银带子。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华光蹲在石头上洗脚,水很凉,他却不想动。他总觉得,今晚会见到那个人。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里有个声音,笃笃地敲着。他洗着洗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他回过头。

月光下,一个穿暗红长衣的人站在三步外的柳树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静静地看着他。

华光的手一抖,差点坐进河里。

"你……"

"路过。"那人说,声音很低,很稳,像河水底下沉着的一块石头,"见你大半夜在河边,怕你掉下去。"

华光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我不怕水。"

"嗯。"那人居然点了点头,走过来,把食盒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怕不怕水另说。喝口热的。"

华光看着那碗汤,又看看他。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清俊,轮廓很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盛着一整夜的墨。华光觉得自己应该是没见过的,可不知为什么,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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