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广场方向,正好看到彭翊然一行人从光柱中走出、汇合。
“每次出来都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他的声音不大,更像自言自语,但阿翎拨弄金属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被无形中牵引,穿过阴影的边界,落向了那片被温柔笼罩的角落。
她看到了彭翊然抵住弟弟额头的亲昵手指,看到他揉乱弟弟头发的随意手势。
看到祝临风拍在余鹿禾肩头爽朗的笑,看到邹绎虽严谨却始终在旁的姿态。看到彭笑言脏兮兮却兴奋举着战利品、被所有人自然而然接纳的样子。
他们站在一起。疲惫,脏污,却笼罩在一种密不透风的网里。
那网由触碰、笑声、甚至嫌弃的抱怨编织而成,牢牢接住了里面的每一个人。
阿翎的指尖冰凉。
一种熟悉的、尖锐的酸涩从胃里翻上来,堵在喉咙口。
一种更钝重、更窒息的渴望涌上心头。
渴望自己也有一双那样的手,会自然而然地伸过来揉乱她的头发,哪怕只是为了嫌弃她脏。
渴望自己也能那么脏兮兮、傻乎乎地举着什么东西跑向某人,而那人会一边骂一边帮她擦脸。
渴望自己从某个可怕的齿轮里挣脱出来时,有个人会走过来抵住额头,说“站那儿,别动”,然后领回一个叫家的地方。
她想要被那样触碰,想要被那样不耐烦却又妥帖地认领。
可是她没有。
她只有脚下这一小块不属于任何人的阴影和手里这些从来不会回应她的金属玩意。
怪哥哥的屋檐太高太冷,他的品鉴像手术刀。
而眼前这种这种吵吵嚷嚷、肌肤相贴、热气腾腾的团圆,像隔着厚厚的冰层观看炉火,看得见光热,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眼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
视线迅速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旧软布上,洇开深色痕迹。
她甚至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无声奔涌。
眼睛仍固执地、近乎贪婪地盯着远处那幅画面,仿佛多看一秒,那温暖就能透过遥远的距离,微量地辐射到她身上。
响抛接小玩意儿的手停住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身边气场的改变,那种原本只是沉闷的安静,骤然变成了某种潮湿的、带着痛感的寂静。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广场收回,落到了蹲着的阿翎身上。
他看到了她绷直的后颈线条,看到了她死死攥着金属片的手,然后,他看到了她脸颊上反着微弱光亮的泪痕。
响那双躁动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随即被笨拙的急切取代。
“喂,别看了。”
他蹲下来,挡在她和广场视线之间,声音压低,没了平时的咋呼。
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从口袋里掏了掏。
这次摸出个扁扁的、印着夸张摇滚logo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包装色彩刺眼的糖。
“给。”他塞了一颗到阿翎手里,糖纸哗啦响,“柠檬爆炸糖,酸掉牙,但能炸醒。”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别处,声音含糊地补充:“比干哭强。”
见阿翎没反应,只是握着糖掉眼泪,响更焦躁了。
他挠挠鼻子,开始飞快地说话,试图用声音和具体的事情填满这令人难受的间隙:
“哎,这破广场没什么好看的。我跟你说,老闷最近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批新的破损标本,正关屋里修呢。”
“神神秘秘的,好像是什么特别脆弱的夜光蝶还是啥的,说修好了晚上能看见翅膀发光……要不要等会儿溜去看看?他心情好的话,说不定让咱们摸一下。”
“还有啊,夜猫子昨天不是睡了一整天吗?我估摸着快了,就今晚,他肯定又要开演唱会了。”
“就对着他那缸鱼,上次他唱那首什么《午夜电路板的哀歌》,调子诡极了,但我后来做梦都记得那旋律。你带那副隔音稀烂的耳机没?咱可以蹭听,离远点就行。”
他语速很快,东拉西扯,但提到的都是家里的事,是其他怪人正在进行的、活生生的日常。
标本师专注于修复的静谧,歌手即将开始的无人理解的夜间吟唱。这些怪诞却稳定的节奏,构成了他们这个小小的世界。
阿翎握着那颗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
泪水还在流,但响絮絮叨叨的声音,将她从对遥远炉火的贪婪凝视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拽回这个那阴影中,那里没有她渴望的那种暖洋洋的触碰和认领。
但至少,这里有属于她的、怪异的日常,和一份同样怪异却切实存在的陪伴。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脏兮兮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