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她的霜痕颜色最深！画面最扭曲！罪恶值肯定最高！而且她一直不说话，说不定早就……”

“说不定什么？”

谈叙言的声音响起。

“霜痕的颜色、扭曲程度与系统判定的罪恶值强度及冷血倾向是否存在正相关，尚无数据支持。你的指控基于主观视觉印象，逻辑不成立。”

宋知晏被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你说谁？” 陆擎盯着谈叙言，“你的霜痕根本看不清！是不是你用了什么手段干扰？还是你的罪连系统都无法界定？”

谈叙言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波澜：

“无法界定，本身也是一种界定。我的罪恶值或许表现为对罪恶定义本身的否定，其强度与供暖效率的换算公式未知。”

林序思维飞转，供暖……焚烧……这意味着被选中者会死，而且死得极其痛苦。但能为全车提供温暖，对抗这致命的严寒。

这是又一次牺牲个体以保全集体的考验，比血雾区那次更加直接和残酷。

罪恶值最高者……

阿翎的画面确实最具冲击力，那种不达标的创伤，或许在系统的扭曲判定中，会衍生出极致的冷漠以自保？

或者沈祈安那延误的死亡带来的沉重愧疚，其热量更高？还是说，谈叙言那无法定义的否定蕴含着更庞大的、足以焚烧一切的能量？

温度还在下降。林序感到自己的思维都开始变得滞涩。必须尽快有结论，否则所有人都会冻死在这里。

“我……” 沈祈安的声音发着抖。他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声，终是绝望地阖上眼，“如果……必须有人……那……”

“沈医生！” 林序出声，他的声音也因为寒冷而略微沙哑，“等等。看系统选择。”

他注意到，所有霜痕光芒在短暂比较后，隐隐开始流动汇聚，方向绕开了阿翎那扇窗，也绕开了沈祈安和谈叙言，径直流向宋知晏的车窗。

他窗外上那“优雅的叙述与被消音的哭声”画面，正变得越来越亮，霜痕甚至开始微微发红，仿佛有热量从内部透出。

“不！不可能是我！” 宋知晏脸色惨变，指着其他人，“是你们！是你们动了手脚！我的罪算什么？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只是让事情看起来更合理！”

他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的惊恐和愤怒。

一阵电流般的杂音过后，广播声覆了上来：

【筛选完成。】

【赎罪暖炉候选人：宋知晏。】

【罪名：精致的利己与系统性共谋。罪恶热能转化效率预估：中高。冷血倾向：显著。】

【请候选人前往车厢中部指定位置，启动供暖程序。反抗将导致强制冻结，并重新筛选（可能波及多人）。】

车厢中部，过道上地板无声滑开一个圆口，下方升起一个金属构成的简易炉膛，内部空荡，散发不祥的吞噬热望。

宋知晏面如死灰，踉跄后退，背靠在了冰冷刺骨的车窗上。

“不……我不去……你们不能这样……陆擎！你说了要建立秩序！救我！沈医生！你不是要救人吗？救我啊！”

陆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缓缓摇了摇头：“系统选了你。反抗会连累更多人。” 他扭开了头。

沈祈安痛苦地闭上眼，嘴唇翕动，似在祈祷，但身体没有动。

谈叙言静静观察着宋知晏的反应和那个升起的炉膛。

阿翎依旧僵在角落，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林序默然，这就是结果。一个善于操纵、精于算计的人，最终被系统以其最擅长的方式计算和定罪，送上了祭坛。

“啊——！” 宋知晏彻底崩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悲鸣硬币紧紧攥在手里，歇斯底里地大喊：“豁免！豁免！我要求豁免！”

硬币在他手中变得滚烫，散发出的光笼罩他全身。他脸上的惊恐似乎减轻了一瞬，被一种麻木的空白取代。

广播声毫无起伏地追了上来：

【悲鸣硬币情感豁免权限已启动。豁免范围：恐惧、痛苦等即时情感反馈。】

【不影响赎罪暖炉协议执行。】

【请候选人就位。倒计时：10。】

硬币只能屏蔽感受，不能改变结局。

宋知晏在硬币的作用下，脸上的表情变得诡异而平静，但身体还在本能地颤抖。

他被无形力量牵引，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个暗红色的炉膛。

他站了进去。

炉膛边缘，瞬间弹出数道灼热的金属箍，牢牢锁住了他的脚踝和腰部。

“9。”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眼神空洞，又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8。”

炉膛内部，凭空燃起火焰，瞬间包裹了他。

“7。”

宋知晏的身体在火焰中剧烈抽搐，但他的脸在硬币作用下，依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嘴角似乎还想扯动一下，恢复那个习惯性的微笑，却最终凝固成一个扭曲的神情。

“6。”

火焰由白转橙，再转成暗红。惊人热量散发，驱散部分严寒。

那热量并不温暖，带着一种干燥灼烧的燥热，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焚化垃圾的焦臭。

“5。”

他的身影在火焰中变得模糊、融化。没有惨叫，只有火焰燃烧声和金属箍收紧的咯吱声。

“4。”

车窗上，属于宋知晏的那片霜痕画面，在高温烘烤下迅速融化、蒸发，连同文字消失无踪。

只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渍，很快被新的低温冻结成冰凌。

“3。”

热量持续输出，车厢温度明显回升，空气依旧干燥灼人，但冻僵骨髓的感觉在消退。

“2。”

炉膛内火焰渐稳，宋知晏的身影已完全不见，只剩下一个焦黑的轮廓在烈焰中静静燃烧，源源不断的热浪从中涌出。

“1。”

【供暖协议执行完毕。】

【道德冰原区域温度已回升至安全阈值。】

【赎罪暖炉将持续运行至本区域结束。】

【感谢候选人的贡献。】

广播沉寂下去。

炉膛内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那个焦黑的人形轮廓是唯一的热源。

温暖或者说灼热重新流遍车厢，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冷从心底升起。

沈祈安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失焦。

陆擎脸色铁青，沉默地看着那燃烧的炉膛，拳头紧握。

林序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喉咙干痛。他看向自己车窗上正在慢慢融化的霜痕，又看向最后一排。

阿翎的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在暖意中松了那么一丝。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终于不必再绷着。

公交车继续行驶。炉膛里的火焰稳定地跳动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晃。

窗外，冰原白得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