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色的茧蛹浸在血池之中，不消片刻，便簌簌凋零，从茧的中间，滑落出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女，还有一具干枯的尸体。

少女紧闭双眼，黑色的衣摆漂浮在水面上，映着她全身黑色的纹路，显得异常诡异。

她就好像内里都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直接软掉往地上摔，柳折舟立刻飞奔至原湘湘的身边。

一片惊慌之中，覆盖在柳折舟双目之上的白纱飘然掉落，枯叶一般落在血红污浊的池水里。

他的双手也已经干枯，本来没有知觉的手却在接住原湘湘的一刹那，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烫痛，他只好抱紧原湘湘。

映入她眼帘的，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一张脸。

只可惜，这张脸上的眼睛，也早已死气沉沉，像极了破败垣墙的荒草败树中，掩映着的一尊观音残像，早已不复从前的模样。

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面，瞳仁几乎白成一片，成片成片的黑痕透过他的枯败的血肉浮现出来，仿佛要把他这个人从里到外，划破皮肉，生生切碎才好。

原湘湘努力靠近他，想要离得近些，再近些，这样才能在里面看到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

“你还看得到吗？”她颤抖着声音问。

“看得见，一直都看见。”柳折舟点点头，继而又轻轻一笑，道，“你留给我的每一个记号我都看见了，而且每一颗都捡起来啦。”

他又将头低了一分，离得湘湘更近一步，而后左手一晃，变戏法似的手里变出来一串碧玉手串。

他道：“……不得已，我才用自己的头发才把那些珠子串起来，等我们出去后，我定用金丝银线重新串一遍，再送给你。”

“好。”她颤悠悠地抬手戴上那串柳折舟用自己的白发串起的碧玉手串。

先前，原湘湘下水探路时，她早就知道身边的“方玉堂”一定有问题，便用故意用红线做标记，吸引假方玉堂的注意力，然后把真正的路标掩藏在红线之下，好引柳折舟尽快赶过来。

“我们一定能安全出去。”柳折舟垂下脑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原湘湘的额头上，喃喃道。

他紧紧地抱住她，仿佛只要肌肤相贴，就能把原湘湘体内一切的不详都过渡他的身体里一般。

“你吸干了澄明的力量，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负担。”柳折舟轻轻柔柔地搂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中还带着颤抖，“还有之前在死城中得到的羽虫的力量，刘天承，我，还有你师父问剑生……这些人的力量全部都通过羽虫寄生在你的身体里，如果不能炼化，湘湘……”

“我会爆体而亡吗？”她突然想到了话本小说里经常写到主角获得了世外高人的传功，由于无法化为己用，就会有爆体而亡的危险。

柳折舟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将这个全身几乎瘫痪的少女搂在怀中：“你不会死，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原湘湘无声扯起嘴角，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正在逐渐僵硬麻木，可知觉却越来越灵敏，那种仿佛千千万万只毒虫蛇蚁啃食爬行的痛苦又慢慢出现了，还有那几乎充斥着整片脑海的细碎声响，全部都沿着她的四肢百骸涌进她的脑中。

“我……”她努力挤出一个字。

柳折舟罕见地打断她：“湘湘，你真的没有想炼化这些力量的念头吗？准备一直抗拒下去吗？”

罕见地打断，罕见地强硬。

“……我……”

她本想脱口而出“如果炼化这些力量，那自己和那些吃人血肉的妖人有什么区别”，可话到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现在的自己，还有资格说那些话吗？

虽然她的反应极其细微，但柳折舟还是轻易捕捉到了她的伤痛，他只是更亲密地揉了她的额头：“不管怎么样，我说过，湘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是地狱黄泉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陪着你去。湘湘，你放心好了，从今往后，你绝对不会孤身一人的，不管是什么情况下。”

说罢，他还没心没肺地朝着原湘湘盈盈一笑，一如早春初见之时。

“不过，”他忽然又补充道，“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抗拒，毕竟我希望湘湘好好地活着。”

“只是这样而已。”他喃喃念着。

原湘湘艰难地动了动脖子，她当然知道柳折舟的心思，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如今真的还能由自己左右吗？

她的目光顺着崎岖细瘦的手臂绵延开来，她看见自己的肢体上布满了黑色的虫丝，她知道此刻自己全身的筋脉与血肉都一定与那羽化之虫紧紧融合，它的虫丝已经渗透进了她的全部。

曾经失控之时的记忆都随着满脑子的细碎声响，像无数毒虫形成的浪潮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看着柳折舟，又看看自己，平素如刀一般锐利的眼神开始融化，她拧起了眉。

柳折舟就这样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抵在原湘湘的后背上将自己的内力和真气源源不断地输进她的身体里，想为她疗伤，减轻痛苦。

“湘湘，现在我给你疗伤，估计也只能让你动起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虫丝只能等出去后再想办法了。”他闭着眼睛，猫儿似的在原湘湘的额间来回蹭着，“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细细的，悲戚得很 ，凝滞在他的喉间，却又饱含着难言的悔恨和歉意。

他知道，若自己当时没有一根筋地躲着，而是选择相信湘湘，选择相信自己，或许就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他们又一次离得这般近，湘湘觉得就好像在做梦一般，就像梦里那样，她可以细细地摩梭着柳折舟眼窝里的那颗小痣。

可是，她又有些不开心，明明是柳折舟做错了，可是听他声音，又好像自己在欺负他一样。

石洞血池里，二人额头相抵，相依相靠。

原湘湘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可是，安静的时间并没有多久，那阵磅礴的心跳声再次鼓起，并且伴随着阵阵绵长的呼吸声。

柳折舟起身，将湘湘安顿在石室的角落里，他道：“此地不宜久留，棺椁里的人吞了我们三人的血，现在化鬼山庄的阎王要醒了。”

“阎王？”原湘湘疑惑不解，她看向那具棺椁，“是方才我失控才流出的血吧？”

“他们引你过来，或许正是为了这个。”柳折舟脸色沉寂，“不止是你，是我们三个人的血唤醒了沉睡的阎王。”

——

前朝灵帝末年，从极西山巅来了一位长生天女下凡传教，只为教导世人摆脱轮回之苦，生老病死，永达长生不老，极乐之巅。

可那长生，也只不过是害人性命，榨人血肉升天的邪恶秘术。

“不老不死的欲念，哪儿能那么容易就扫干净。”柳折舟不知何时已从琴中抽出了孤鸿，他架起剑势挡在原湘湘身前，正冷冷盯着那诡异的石棺。

原湘湘看向他，她看见柳折舟枯败的指尖都泛着暗色，他的颈子，他的脸庞，他所有暴露在外的肢体之上全都爬满了黑色，如同细密的脉络一般，网罗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