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璃成为了长公主。
一道精心粉饰的诏书公告天下,宣称找到了皇帝流落民间的遗珠,为彰显天恩,特册封为长公主,赐名萧璃。
消息传出,民间一片哗然与……羡慕。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这段“传奇”编得曲折动人,仿佛皇帝当年有一段不得不隐藏的真爱,如今明珠蒙尘终得见天日。
许多不明真相的少女,甚至捧着话本,眼含憧憬地对自家父母玩笑撒娇:
“爹,娘,我是不是也是你们从哪儿捡来的?说不定我也是位公主呢!”
人人羡慕她一步登天,羡慕那看似唾手可贵的荣华富贵。
但她们怎么知道?
她们不知道,这位“幸运”的长公主,在宫中形同隐形。
父皇给予她封号,不过是稳住局势、掩盖真相的权宜之计,眼神里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情,只有深深的忌惮与那日偏殿里残留的、无法磨灭的不待见。
母后(如今的太后)更是视她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皇室完美形象上的一道裂痕。
她们更不会知道,这看似泼天的富贵之下,是何等如履薄冰的险境。
父皇不久后驾崩,朝堂风云突变。
萧恒,她那个唯一记得她、曾为她哭喊的弟弟,被推上了皇位。
然而,这并非姐弟情深的胜利。
太后及其背后的外戚势力,之所以选择扶持年幼的萧恒,看中的正是他的年少和……“好控制”。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而是一个听话的、可以任由他们摆布、从而维系自身权柄的傀儡。
萧璃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看着龙椅上那个尚且稚嫩、眼神中带着惶恐与依赖(看向她时)的弟弟,再看向垂帘之后、那个嘴角噙着冰冷笑意、意图“垂帘听政”的太后,心中一片清明。
她这个长公主的身份,在太后眼中,恐怕比尘埃更轻。
若非她手中还握着一些令人投鼠忌器的东西(豁得出去的疯狂),恐怕早已“病逝”或“意外”身亡。
所谓的荣华,不过是更精致的牢笼。
所谓的姐弟情深,在权力面前,成了太后用来拿捏她和萧恒的工具。
她看着那些向她投来或嫉妒、或巴结、或探究目光的人们,心中冷笑。
他们羡慕的,是她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幸运”。
他们渴望的,是她看似唾手可得的“富贵”。
萧恒坐在那张对他而言仍显宽大冰冷的龙椅上,指尖在雕龙扶手上收紧。他当然知道太后的盘算——他这位“母后”,从未真正将他视为儿子,只是一个便于掌控、用以维系她和她背后家族权势的傀儡。
他隐忍着,在朝堂上学着看,在奏折后学着想,等待着羽翼丰满的一天。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的手段竟能狠绝至此,凉薄至此!
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宫宴后,太后于众妃嫔和部分重臣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陛下如今已登基,社稷安稳,然与周边藩国的关系,仍需巩固。藩国新主即位,正是重修旧好的时机。”
她华贵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坐在下首、面容沉静的萧璃,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璃儿身为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曾……嗯,颇有阅历,能为国分忧,是她的福气。
哀家觉得,由璃儿代表大梁,前往姜国和亲,再合适不过。”
再次和亲!
而且是去藩国!
话语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萧恒猛地抬头,看向太后,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怒!
他几乎要立刻拍案而起!
他们怎么敢?!
他们明明知道阿姐经历过什么!
他们明明知道西域和亲对她意味着怎样的人间地狱!
如今,为了除掉这个让他们如鲠在喉的“污点”,他们竟然又要将她再次推入火坑!
甚至不惜将她送去一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充满危险的藩国!
这已不仅仅是权力的倾轧,这是诛心!
是要将萧璃刚刚挣扎着站稳的根基彻底摧毁,是要用最屈辱的方式,让她彻底消失!
萧璃坐在那里,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宽大袖袍之下,指甲猛地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瞬间涌起的、冰火交织的滔天巨浪。
和亲……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祭坛火光摇曳、香料刺鼻、高僧的手伸向她衣襟的瞬间!
拉回了地牢里无尽的黑暗、鞭笞、侵犯和绝望!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高踞上座、眼神冷漠中带着一丝快意的太后身上,然后,转向了龙椅上那个脸色煞白、几乎要失控的年轻帝王——她的弟弟,萧恒。
她看到萧恒眼中的惊怒、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保护欲。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萧璃心中那毁灭性的风暴,奇异地平息了些许,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
太后啊太后,你打错了算盘!
你以为这还是三年前那个可以任由你们摆布、送上祭台的萧玥吗?
你以为藩国,还是你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藩属吗?
萧璃没有立刻反驳,没有失态,她甚至极轻、极缓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地,对着龙椅上的萧恒,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阻止他当场发作的信号。
也是一个让他安心的承诺。
随即,她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太后和皇帝微微福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太后娘娘为国操劳,苦心安排,萧璃……感佩于心。”
她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
但那平静之下蕴藏的力量,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从地狱归来的长公主,绝非池中之物。
太后的这步棋,恐怕非但不能如愿以偿,反而……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大婚之夜,藩国王宫喧嚣鼎沸,火把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庆贺的鼓乐声浪几乎要掀翻宫殿的穹顶。
而在那间被布置得极致奢华,却如同另一个精美牢笼的新房之内,萧璃身着繁复沉重、以金线绣满凤凰于飞图案的嫁衣,头盖厚重的喜帕,端坐于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
她的指尖冰凉,藏在宽大袖袍中,紧握着一枚磨得锋利的金簪——这是她作为“长公主”出嫁时,唯一能藏在身上、不被察觉的“武器”。
耳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与蓄势待发的决绝。
她不知道这将面对怎样的命运,但她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浓郁酒气的高大身影踏入寝殿。
脚步声有些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征服者和主人的气势。
来的正是那位以铁血手腕迅速平定内乱、登上王位,让大梁朝廷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藩国新主。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一步步走近,带着酒意的、灼热的呼吸似乎已经穿透了喜帕。
他能想象盖头下是怎样一张属于天朝上国的、精致而可能充满恐惧的脸庞——
这是他强大的战利品,是他权力稳固的象征之一。
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了喜帕的一角,就要将其掀开,享用他今夜“应得”的一切——
就在喜帕被掀开的刹那!
他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没有预料中的惊恐泪水,没有屈辱的闪躲,甚至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涩。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在烛火摇曳的光线下,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
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荒原。
然而,在这片荒原之下,却又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那是一种……
他无比熟悉的、从地狱深处爬出来后、烙印在灵魂里的恨意与坚韧。
这双眼睛……太不寻常了!
新主动作猛地顿住,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
他预想过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这种仿佛看透了生死、带着同归于尽般冷静的眼神。
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的主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下巴。
她的脸上施着浓重的新娘妆容,华美却遮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憔悴与风霜痕迹。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评估者,从他的脸,一寸寸地扫视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