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没有走得那么飞快,依旧还是在收获祭的假期之间。
自游乐园之行后,老天爷看来这才想起“哎哟放假了”乖乖收起手中的雨云团,这两天竟然都是晴空万里。直到收获祭最后幻想大游行前还有一天,理应是个出去晒晒太阳防止自己长蘑菇的时候,纳兹却带着温蒂去外地迎接父亲《火龙王》,格雷在那一天之后再也没在校园中出现,朱比亚打电话向露西哭诉格雷不接她的早晚call(事实上是小时call),而她只能表示没见到过格雷,也联系不上……虽然她并没有联系过格雷,如果联系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神出鬼没的艾露莎据说在与相亲对象甜甜蜜蜜(?)地组织收获祭工作。所以如今她的身边,只有再次化身压榨员工的偷懒老板——拉克萨斯大爷。
然而,两人间的关系却似乎有所改变,已与彼时不同,飞快得很。
露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变化,但她不会去故意恶言对拉克萨斯,拉克萨斯也不再强硬,两人间的碰撞程度忽然从顽石变成了拼图,意外地契合。
她不想去参加那什么大赛的组选,他也不勉强或者设点小陷阱骗她,而是由着她去逛书店,去咖啡厅,去享受书的海洋。
他坐在对桌,看上去并不像是个静得下心看书的人,咖啡续杯过几次,也离开座位过几次。但却在她沉浸于济慈诗集时,也翻上了几页黑塞的书——还是德文版的。
“你看得懂德文?”又见他翻过一页,露西脱口而出。她看了他一整页的时间。
“懂一点儿。”他很自然地回答,似乎这个问题稀疏平常。
“还懂什么?”
“法文,意大利文,希腊文,波兰文,瑞典文,丹麦文,挪威文,芬兰文……日文和中文——嗯——都算懂一点儿吧。”依旧无动于衷地回答着,只是拉克萨斯的视线离开了书本,看向了好奇的露西。
“一点儿是多少?”
“就只有一点儿……比如这一页,”他指向手里的某一页德文诗,食指轻划几次,“我只能看懂这几句。”
这对于露西来说已经很意外了:“天哪,你好厉害!”
这样的赞叹让拉克萨斯颇为惊讶,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觉得无关紧要的东西,反而能引起她对他的兴趣。“是这样吗?”
“这些语言你也会说吗?”
“口语应该比读写好一些,毕竟我去过这些地方啊。”发现露西的双眼逐渐发亮,拉克萨斯很意外这些话题他以前竟然没提过——让他差点错过了这样美好的时刻。
——看来他之前的追求方式,实在是又敷衍又公式化啊。光想着从感情上进攻,从未考虑过让彼此了解对方的生活,去寻找更多的共鸣。
露西从心里感到意外与惊喜,她感觉自己白白浪费了与这人认识的半年,竟从没去想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她心中属于未来作家的好奇心哪儿去了?只会凭对方鲁莽的行为去给他上标签,真是不成熟!
“真好!我也好想去那些国家啊。”她破天荒地合上了手里的书,想和面前的人再聊一些,“你知道吗?除了英国和德国,你去的那些,我都没去过!就算我看了再多的书,也只能想象而已。”
拉克萨斯被她像孩子般的语气逗笑了,也学着她合上书放在一边,手臂垫在咖啡桌上,身体前倾地靠上了桌沿。“你是开玩笑的吗,女人?哈特菲利亚家的大小姐?你?”
两人的距离陡然增进,露西却完全不觉得奇怪,只是有些不乐意听到对方提自己的家世:“嘿,男人,我告诉过你,我家有个老顽固!除了那家伙的德国老家和我母亲的英国故乡,我还真没去过别的国家。你要是见过他,就可以听见他反复唠叨着法国男人色情,意大利男人花心,希腊太热了,北欧又太冷,英国不见太阳,德国早已没落……更别说是欧洲以外的地方:美国人粗鲁,俄国人暴力,中国人太多,日本人太矮,那都是他‘生意上都不想染指’的地方——在21世纪的现在还这么说!”
“……那可真是超乎我想象的顽固。”但拉克萨斯却隐约感受到其中作为一个父亲的担忧,像是女儿远嫁之类的——可能他想太多吧。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至少你可以想去哪儿去哪儿。”露西忽然而生羡慕之情。
并没有什么可羡慕的,拉克萨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了些:“我能这么自由,只是因为我是个有混账老爹的不肖儿子罢了。”
“哎……”对拉克萨斯父亲的印象,露西已经很模糊了,毕竟她连童年时对拉克萨斯的印象都几乎没有,只是因为拉克萨斯提到过她才想起个影儿。现在要说她对多雷亚家族的了解,只有拉克萨斯和那位矮矮的马卡洛夫会长了。“他也是个老顽固吗?”
“并不,他可开放呢,尽干些歪门邪道的坏事,甚至几乎到犯罪的地步。把老爷子气得不行,就被赶出了玛格诺利亚。”拉克萨斯说着,掏出了烟盒,可就在想抽出一根时,又因似乎在期待他说下去的露西而放弃了。“大概是遗传吧!我也坏着呢。不满老爷子赶走了老爹,离家出走去混□□了。”
“吓……”这是露西做梦都没想到会与之有所关联的词。毕竟菲奥雷王国很少听说这种事。“你是去了地中海吗?”
“事实上我去了一堆国家,到处干坏事,到处逃命——当然,也没有到通缉犯的地步,最多算是被某些家伙盯着吧。”
“听上去很危险……”
“是啊,很危险。”
“我是不是该考虑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放心,我才不会让你遇到。”
“真的?比如像现在这时候……嗖地一下——”
拉克萨斯瞧她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笑着握住她无意识捏紧的拳头:“那我只能拼命了。远远推开你,冲去与敌人同归于尽。帅吧。”他故意以开玩笑的语气夸张说道。
“……你不要说那么吓人!我不喜欢这样。”露西被他的温柔表情与不搭的话语惹到了,抽回了自己的手,低头不再看他。
“呃,你不喜欢啊?我还以为女人都喜欢她的盖世英雄呢。”
“……不喜欢。这和男女无关。”她没有再理他,也没有继续看书,而是喝起了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拉克萨斯最近发现,露西会明确地告诉她喜欢和不喜欢的事了。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深入过生活性的话题,现在,他开始通过这些喜欢不喜欢,了解到立体的她。
她喜欢书,喜欢时尚,喜欢逛街,喜欢餐厅,喜欢游乐园,喜欢教堂和广场,也喜欢街上的砖块,喜欢校园的落叶,连这让人厌烦的雨天都喜欢——她几乎热爱着生活中的一切。
一般来说,这是很普通的事,普通人,都这样。拉克萨斯回忆从荒唐时代至今的男女交往中,竟然从未对哪个人有这样具体的了解。
明明喜欢时尚的有不少,喜欢逛街的有更多,吃喝玩乐的酒肉朋友那是千帆而过,不知有多少。但他……从来没去想过这些。
认真思考下来,哪怕是他认为自己曾经投入过爱的女性,他除了对方的美貌、家世、对亲人的渴望与安全感、性格时而冷酷时而温柔之外,也就只剩个会做饭的印象了。
然而,她是喜欢烹饪吗?还只是因为家庭原因不得不下厨?料理对她来说是绑住别人的手段,还是她给自己的安全保护?他都不知道。
在国外与她相处的那些年里,他到底看到了她哪些地方?
拉克萨斯看着面前依然在小小生气的露西。
他认识的那些人在她的面前平面化了,变成了一页页过去的书页,被时光无情吹散——只有她,坐在面前的露西,不为所动。
因为她真实存在于他的心里。
……糟了,他真的有想遵守玩笑话的冲动了。比起什么“风里雨里守护你”,他竟然光想着“让风雨全都远离你”这样危险的想法。他是想成为她心中的英雄吗?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会想尽办法让危险远离你。”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露西抬头,本想说什么,却因他眼中的诚恳而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虽然我想说我不喜欢。但如果我是你……也许我也是这样的吧。”她把收回的手放回桌上,小心翼翼地碰触着对方粗糙的手指,不敢逾越。
“如果某天必须要有个人受苦,我也想推开其他人,远远地。只要我一个人痛苦就好了。”
“露西?”不懂得她在暗指什么,拉克萨斯感觉她仿佛要从面前消失了,赶紧回握住她的手,发现竟然有些冰凉,他一定是把她吓到了,“别想了,别想太多。”
“拉克萨斯。”
“嗯?”
“如果我让你痛苦了……你会告诉我吗?”
联想到刚才的话题,拉克萨斯心中一阵惊慌,那是什么意思?
“不,不会——我是说,你不会让我痛苦。”
“假设呢?”
“假设也不会!”
“那就假设一下?”
“……只是假设,我痛苦的话。”拉克萨斯努力思考着刚才对话中的联系,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认为的正确答案,“我还是不希望你离开。”
露西瞪大了双眼:“为什么?即使你痛苦着。”
“你不是说了,只要你一个人痛苦就好了嘛。那我也是。”他双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我痛苦着也没关系。我心甘情愿。”
这个话题并不特指爱情方面的,可露西脸红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对方强而有力的语言从指尖传来了热度——这个男人的热情一向可怕,她这半年来,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不过似乎还没有产生免疫呢。
“这可和你的人设不合啊,大男人。”露西放开他的双手,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来,“那接下来,就好好告诉我你的黑历史吧~”
“你还真的想听啊……”对于她总是跳跃的话题,拉克萨斯只有傻傻跟进。
“嗯嗯!”
“那就从意大利开始说起吧……”
一个难得好天气,这两人却窝在咖啡厅里聊了一下午,浪费了收获祭前的最后一个晴天。
“啊~竟然才讲了西欧的事,你下次还要再告诉我别的哦!”晚饭过后,两人在走回郊野大学的路上,从中心城区离开时,周围的巡游表演明显越来越少。比起这些表演,露西更沉浸于拉克萨斯描绘的故事,他就像是一本冒险小说,让她今天惊喜不断。
“你还真是对这类事感兴趣啊……”
“你不知道吗?以前艾露莎每次回来,我都会让她告诉我冒险经历。现在她忙于和《王子》的交往,我只好靠你了。”
“原来我是艾露莎的替补。”
“不,你今晚已经成为出色的正式队员了!”随着她欢快的语气,脚步竟然也蹦跳了几步。就算是傻子也看出来她的好心情了。
拉克萨斯也不是傻子,可他总觉得有点奇怪,前天还在因与格雷发生的事而沮丧的她,现在竟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他偶尔会疑惑,这是不是一种强颜欢笑。
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又是一个无比理性与坚强的女性,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去与未来,她都可以用笑容去接受——对他脸上的伤的由来,各种可怕的经历,她会害怕,会惊讶,最后全盘接受。
她说:这就是拉克萨斯。
没错,这就是他。她懂他。
这一路,拉克萨斯的眼神始终未离开过露西,她现在就完全是一个可爱的小妖精,在他的世界里飞来飞去。
——要是这一天不会过去,夜晚永远不会到来,那该是多好。
露西停下了脚步,也停住了一直看着她的拉克萨斯:“怎么?”
“花店……”
他们两人停在一家不怎么热闹的花店前。
秋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早,才不过六点天已沉,路上的店也陆陆续续打烊,这家花店也毫不例外。店主人正在店内忙里忙外地整理着。
“拉克萨斯有喜欢的花吗?”
“这种东西我可不懂啊。”
露西笑了:“也是。”
“大概也就知道点玫瑰、罂粟什么的程度吧……”
“你的话里混入了什么很危险的东西唉……”她苦笑着,指了指离橱窗最近的一束深蓝色花朵的花,“那是Gentiana,在亚洲叫做龙胆。”
“龙胆?神话动物的‘龙’和内脏的‘胆’?”拉克萨斯对这类知识也并不了解,但至少还能想象到是什么字。
“嗯。据说是因为叶子像一种叫‘龙葵’的植物,味道像动物的胆呢。”
“光听名字,我还以为是龙的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