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应怜目露悲哀,蹲下来,伸出手摸摸秦令的小脸。
“令儿,姨娘会保住你。”
秦家对灵异讳莫如深,族中此前有过通灵之人的先例,所以徐应怜太知道如果此事暴露,秦令会是什么下场。
对于秦府和周仪,她都不会再有任何用处。
周仪会比之前更迫切也更苛刻地想要一个孩子。
彼时秦令什么都不懂,只是乖乖照做。
好在她体弱,无事不出秦宅,有密不透风的辟邪物围绕身侧,这么多年她很少撞见灵异。
可是,这座本应固若金汤的宅邸,却悄然溜进一个女鬼。
秦令岌岌可危的安全感骤然崩塌。
“不用怕我,”萍宁好心道,“我不吃人。”
秦令没有被安慰到。
灵异不吃人,未必就不杀人;不杀人,也未必不折磨人。
她年岁稍大一些,知道自己能见灵异意味着什么,便开始有意识地避讳。
避讳的前提是知讳。
秦令自信对灵异有八成了解。
没有理智的灵异固然可怕,但有理智的灵异才是真难缠。
秦令浑身上下的法器能保她大摇大摆到南盛城外山景野怪堆里逛一圈回来,却在女鬼咫尺之遥毫无动静。
法器失灵,秦宅来去自如,秦令拿不出对付萍宁的手段。
萍宁耐心地等这位受到惊吓的病人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秦令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一桌之隔的女鬼,生怕被贴脸杀。
感受着自己的羸弱,秦令隐隐心痛起不久前浪费的那碗苦到发涩的药。
长年累月地与汤药打交道的人,良药苦口四个字听得耳朵起茧子,心中郁郁时恨不能一死方休才好。
对于秦令而言,药喝进去是让别人安心的,身子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
日复一日的汤药是一种陈年旧疾,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她的精神。
人被逼到没办法的境地,不是爆发就是摆烂。
秦令有自知之明,她就算爆炸也脏不了女鬼的一片衣角。
她木然:“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萍宁撇撇嘴。
人的东西,萍宁想要的很多。
可惜她是个生而有缺的灵异,连生辰八字都不记得,根本做不到通过压榨人类来满足需求。
“再过半月,秦家得送手抄经到佑民寺。”
萍宁这句话没头没尾,秦令不解其意。
“确有此事。”
“那你的听花苑,怎么一本经书也无?”
灵异在这方面的敏锐更甚于专修此道的人,听花苑里别说新鲜誊抄的经书,就连薛平用来照着抄的范本都没有。
秦令一愣,随即面露难堪。
“我终日卧病,母亲体谅,特允我免于劳苦。”
所谓“母亲”,当然不会是徐应怜。
“是吗?”萍宁淡淡瞥她一眼,“我记得抄经册有定数,你的那份添给谁了?”
秦令扭头。
“我不知道。”
萍宁:“哦——”
鬼都不信。
“你母亲呢?也需亲自抄经吗?”
秦令摇头:“母亲虽嫁入秦氏,仍是外姓人。”
萍宁挑眉。
“据我所知,你们主家一脉今年拢共分得四份,外姓人不计,那还有谁?”
秦令讶然:“怎么会?往年从来是抄两份,没有例外过。”
秦章膝下子嗣单薄,只她一个。
今年未添新丁,怎会无缘无故多出两份。
萍宁沉默一会儿:“想必是我记错了。”
秦令:……
外面传来侍女扬声通传:“小姐,夫人来了。”
秦令循声看去,不多时,衣着鲜亮的妇人便进入她视野内。
彤云为周仪撩起珠帘。
秦令愣愣转头,桌前已无萍宁身影。
“听荣因说,方大夫留下的药用完了。”
秦令没有在周仪身侧看到荣因。
她神色一僵,勉强笑道:“我说那丫头怎么半天不见回来,原是去叨扰母亲了。”
“拨给你丫头,不好好照看你,难道让她们吃白饭?”
周仪挥挥手,身后侍女手捧叠放齐整的藕粉色布料上前。
“起身了也不知添衣。”
彤云慌忙跪地:“是奴婢的错!请夫人责罚。”
“认错倒快,”周仪状似忧愁地叹息,“这天寒地冻的,小姐身子还没好全,又这样糟蹋。”
“——你同荣因一道,去外院做事吧。”
轻描淡写发落了彤云,周仪回头关切道:“令儿,试试衣裳是否合身。”
捧着成衣的侍女:“夫人特意吩咐布庄加急赶制,今早遣人送入府,这会儿赶巧,才清点好便送来听花苑了。”
“……多谢母亲。”
秦令强迫自己收回追随彤云而去的目光,慢慢站起,任由侍女为她穿衣。
侍女退开,秦令感受了一下,说:“有些松。”
“无碍,”周仪满意道,“天冷还要添衣,得留点儿空。”
“到我跟前来,我仔细瞧瞧。”
秦令木偶般听周仪指示着转了两圈。
“不错,留着吧,寿宴穿这身,看着喜人。”
秦令:“都听母亲的。”
周仪好似才想起正事:“方大夫要再过几日才回南盛城,这几日且熬些不出错的补药给小姐用着。”
两个缀在后头的侍女齐齐应声。
“这是为你挑的新人,”周仪搭着秦令的手说,“知道你喜静,这俩丫头都是内秀机敏的性子。”
两个侍女适时上前。
“奴婢若酉。”
“奴婢芝意。”
“你身边离不得人,让她们先伺候着,再有使唤不惯的,同我说。”
面上血色极淡的少女温顺垂眼敛眸。
“母亲掌过眼,女儿就安心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