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霖是好事一桩,有无福气消受又是另一回事。
饭后,薛平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不时揉揉腹部。
萍宁闭眼立在那儿,无言扮作一尊悲天悯人的石像。
薛平偷偷瞟她。
女鬼面裂似乎与她自己说的蜕皮没有必然联系。
他亲眼见过萍宁“消融”到“恢复”的全过程,此前并无破裂的迹象。
再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恰好就裂在眼下两道。
薛平腹诽之际,发现萍宁不知何时转头“盯”着他。
他惊得心一颤。
女鬼闭着眼看人,比完好的时候更吓人。
至少眼睛是眼睛,看哪儿也明明白白。
薛平想:要是女鬼迟迟不走,照这样每日心惊肉跳,说不定他先走一步了。
萍宁:“你是不是在疑心我脸上这两道哪儿来的?”
薛平默认。
女鬼又无遮掩,大喇喇地摆在那儿,他否认反倒欲盖弥彰。
对方那时以袖遮挡,恐怕遭受外力所伤,这种不愉快的事,薛平但凡有点眼力见,都不会傻乎乎地询问。
他顾虑重重,表情不自觉肃然。
萍宁失笑:“夫人比你要虔诚得多。”
薛平抄经纯当练字,萍宁别说看,上手从头翻到尾也不见得掉一根头发。
而薛文只是打开书页,萍宁便承受不住窥视的反噬废了一双眼睛。
薛平悚然。
灵异的赞赏可不意味着嘉奖与偏爱。
他苍白无力地辩解:“我娘她不是故意的。”
萍宁微微侧头,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薛平想说些什么补救,张口无话。
说什么?
薛文看不见灵异,她避不开萍宁。
按道理说,萍宁既然在薛文那儿吃了亏,绕着走就是了。
可是灵异从来不讲人间的道理。
薛平兀自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把自己吓得够呛。
萍宁:“我知道啊。”
薛文又算不到她会偷看。
萍宁恨铁不成钢:明明是亲生母子,怎么薛平就誊写不出金光闪闪的佛经?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她严肃道:“薛平,我问你。”
薛平绷起脸,暗暗提气严阵以待。
然后打了个饱嗝。
薛平抿紧唇,面红耳赤。
他低下头,无比希望找个地缝钻进去。
萍宁忍住笑:“夫人让你抄的是什么经?”
薛平:“妙法莲华经。”
萍宁仔细在脑中搜索。
无果。
她于佛法从无涉猎,顶多听人随口念的“阿弥陀佛”。
“说的是什么?”
这难住了薛平。
他向来把抄经当做一件差事,不求甚解,熟练到了能默诵的地步,依然停留在囫囵吞枣的程度。
薛平想了很久,说:“济世成佛。”
“夫人抄经,是为济世,还是为成佛?”
薛平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他不确定道:“为了神仙显灵吧。”
萍宁来了兴趣。
“娘带着我到南盛城,起初四处打听寻人,后来没找着,不知道还能往哪去,就留下了。”
薛平顿了顿。
“有人说,娘是在找我爹。”
萍宁静静听薛平将往事娓娓道来。
薛平跟着薛文进南盛城门那年,他不过六岁。
他们是从洪州一路逃难来的。
彼时春末,大水漫上岸,连淹五城,死伤无数。
幸亏薛文当机立断收拾金银细软,在水涨到邻近城池时趁早跑了。
“我们半路上才听人说洪州遭灾,”薛平说,“娘本意不是避难,误打误撞逃过一劫。”
死里逃生的人,事后往往把活下来当做“幸运”。
萍宁当然不怀疑薛文出走洪州的原因,谅谁也难料天灾人祸。
“出洪州不远就遇到家主,说是旧识,也正要回南盛城,便捎上我们。”
萍宁叫停:“夫人不是琴女出身,被秦章看上赎身的?”
薛平脸色难看:“不是。”
人言可畏,薛文放任自流,非但没有息事宁人,反而使谣言愈演愈烈,甚至成为人们眼里的事实。
薛平欲争辩,又无奈泄气。
他如今已记不清幼时经历,六岁往后稍稍有了印象,细节上还是说不出所以然。
为真相举证常常困难重重,细枝末节的模糊会成为受到攻讦质疑的理由。
正因这份格外的苛刻,真相还在力求尽善尽美的时候,流言已经披着拼拼凑凑的破衣烂衫抢先登台,扮痴卖笑。
等真相把自己装扮得挑不出一点错,端庄肃穆地现于人前,流言早翻了数不清的版本,说腻了也听腻了,观众不会为了探究一个“真”而特地返场。
假的精彩到一定水平,鱼目混珠里可以没有珠。
说薛文出身不正的话多多少少传进当事人耳中,她却仿佛遗世独立,毫无辩解之意。
除了对隐瞒薛平男身这件事格外执着之外,薛文处世超乎寻常地淡然,人间绚丽烂漫,却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提起劲去争去抢。
薛平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娘找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找到,若非神仙显灵,真是不知该往何处寻了。”
萍宁不吭声。
她没告诉薛平,其实神仙显灵照样找不着人。
薛文要见的那位,今时今日已不在人世。
她要续的缘分,也随流水长逝,一去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