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忙开口:“不,不要了。”
知道了这东西是什么,他怎么可能还肯要。
萍宁:“哦。”
她有点不理解,但薛平不要,她自己也留不下。
本来想着叫他好拿去换钱,不过既然薛平这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的好意,萍宁只好作罢。
反正待他恢复自由身,有手有脚的,何愁找不到活计。
“你打算考取功名?”
薛平:“学而优则仕,是从古至今的道理。”
萍宁不爱听这文绉绉的车轱辘话。
“当官就说当官嘛。”
午休总共一个时辰,薛平抄了手记、问了疑难、又垫了肚子,利用得非常充分。
另一边的秦令也准备回学堂。
芝意正收拾笼屉,突然道:“小姐,这……”
“怎么了?”
“装点心的盘子空了,”芝意不信邪地揭开笼屉再看一眼,“奴婢没有拿出来过啊。”
因着要照顾秦令的习惯,点心从来不在她用膳时端出来,而是备着,看她心情决定是否留下。
主子的东西不管派不派得上用场,都容不得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撤掉。
秦令眼皮都没动一下:“我晨间起晚了,顾不上用早膳,方才贪嘴,便先吃了。”
这话真假掺半。
她早上确实没心思进食,现在照样,摆出来的菜几乎不见下筷的痕迹。
芝意转忧为喜:怪不得小姐没吃几口饭,她还怕不好交差,原是叫糕点占了肚子。
她忽略了自己只走开一会儿,秦令不可能在这点时间内把两盘点心吃完的事实,拎着笼屉告退。
萍宁下午没乱逛,挂在学堂外的老榕树树枝上入定。
秦令中午见过萍宁,不自觉留意周围,到学堂门口一抬头,就对上女鬼裂纹遍布的面容。
看久了,秦令竟也波澜不惊,淡淡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萍宁盘腿闭目,倒有几分修行得道的惬意。
实际上她的视线久久停在薛平身上。
少男的身形遮不住也拦不住,纵使瘦削,也如劲松挺拔。
他要考取功名,却不能欺君。
若不欺君,就要先抛弃秦宅这个避风港。
还有薛文。
薛文之于薛平,如雌鹰之于雏鸟,让薛平与她分离,无异于割肉剜骨。
秦令走神时不经意瞥向窗外。
不知何时,萍宁半睁眼,居高临下,宛如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像。
下午的讲学结束,薛平抄完石板上的手记后就收拾东西准备回清远园。
背着书袋停在榕树下仰头看毫无反应的女鬼,他犹豫着,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提醒她。
“清平妹妹。”
薛平这下不犹豫了,转头就走。
周束堵住他的去路。
“清平妹妹是在怪我昨日不曾上门拜会吗?”
距放学已有一刻钟,学堂里余下零星学子,周束中气十足地一喊,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出回音。
还未走出族学的秦氏子弟放满了脚步。
薛平:……
他真想毫无顾忌地把最恶毒的言语倒出来中伤周束。
可是不能,至少此时此地不能。
薛平抬眼看了看面目斑驳的萍宁,不确定她的状态究竟如何。
毕竟上一次女鬼蜕皮前可是完完整整的,眼前这副磕碰一下就要散架的模样,任谁看了不以为她奄奄一息?
想起中午再次见到萍宁时,她碎成冰裂纹的脸和手里来处不明的糕点,薛平不知为何说不出请求她出手相助的话。
他往后退。
周束不记得,薛平可记得,昨日清远园中,这人仗着一身蛮力,差点就要对他用强。
从前在周仪身边伺候的纳蓝是怎么到了周束房里的,秦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是周仪赏赐,不过一句好听的说辞。
薛平蹙眉敛眸,泫然欲泣:“周束,你我何曾私下会面过?说出这种话,是要故意毁我清誉吗?”
美人受辱的时刻,常常需要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挺身而出。
饶是秦氏子弟看惯了周束和薛平的笑话,见薛平露怯,也不乏声讨者:“周束,族学乃肃重之地,岂容你放肆!”
周束犯过戒,不似初来乍到的莽撞,听有人警告,难免忌惮。
当即退让,与薛平隔远了些。
“怎么会?”周束扬起一个自以为友善的笑,“我与清平妹妹相处时日不短,还以为能亲近些,哪知妹妹觉得冒犯了。”
薛平头也不回,疾步离开。
周束想也不想就跟上。
一声痛呼传入薛平耳中。
他回头。
周束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态摔在地上,哀嚎了半天才有力气慢慢撑着胳膊肘跪坐,一张还算端正的脸结结实实砸下去,血糊滋啦抬起来。
薛平眼尖,注意到他脚边凸起的榕树根。
萍宁拍拍手,跃下树枝。
“还不快走,等着他爬起来赖上咱们吗?”
反身关上清远园的门,薛平提着的那口气才松。
“怎么走这样急?”薛文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见薛平靠着门板气喘吁吁,责怪道。
薛平不语,先是看向萍宁。
她面上没什么异样,或者说已经没有更异常的余地了。
薛平视线下移。
女鬼的脖颈上也出现了细碎的纹路。
他抬手摘下木簪,手心朝上摆在薛文面前。
“娘,我们真要一辈子待在秦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