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萍宁想不通的点。

那口井她用灵力探过，底下确实有合计八十多两银子。

梅频若非另有所图，委实没必要费这个心思。

最重要的是，如果梅频欺瞒，就意味着萍宁的情绪感知失灵了。

无法接受。

她用了五百年的东西，没道理不可靠。

对着梅频忧郁的脸，萍宁觉得自己深受感染。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亲缘线不会出错。”

别说两个大活人成婚，即使两只鬼，甚至一人一鬼结为夫妻，都是天道认可的姻亲。

当然，人鬼殊途，真要在一起，那得遭雷劈过才算数。

说到这份上，梅频再好的脾气也耗尽了。

何况他自小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本来就跟文质彬彬搭不上边。

萍宁这样想着，已经做好了梅频异化的准备。

灵异的情绪比人类要外放很多，除了极少的大灵异，一般而言，灵异完全可以用“套着喜怒哀乐壳子的灵力团”来形容。

都不用猜，梅频这种年轻的小鬼控制不好，稍微听点不好的话就容易失去理智。

很快，萍宁就发现自己白做准备了。

梅频毫无异化的迹象，依旧顶着一张忧郁又委屈的鬼脸。

“人情冷暖，怎么能凭什么线断定？大人，我是死了，不是失忆了，我与夫人是拜了堂的正经夫妻。”

不但死了，而且失忆了的萍宁：……

现在的小鬼戳心窝子的手法太脏了，五百年鬼龄的女鬼毫无防备地遭遇打击。

眼看梅频好说歹说都不听，萍宁懒得与他争辩。

“你既然认定如此，那就不信则无吧。”

她总算理解道士入世的心酸了。

梅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反正总有机会知道，没必要非得从他自己嘴里撬。

薛平看不见梅频，他只看见萍宁心累地败下阵来。

“我吃好了。”

萍宁：“那走吧。”

别的不管，钱拿到手就行。

一人一鬼就要离开灶房，梅频突然紧张兮兮地拦住萍宁。

萍宁：？

“你又不想取生钱了？”

被生钱压住的鬼难得有他这么健康的，萍宁合理猜测，这家伙三年熬过来了，其实差不多该习惯了。

梅频：“……不是，是夫人回来了。”

萍宁：“哦。”

女鬼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吕迁住在这里，天天得回来，又不稀奇，人家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左右看不见鬼。

人性未泯的年轻鬼就是如此毛躁。

不对。

“你夫人回来，你拦我做什么？”

萍宁木着脸盯住他。

“这，”梅频被盯得磕巴，“我听说，人与鬼待在一块，会有损伤。”

萍宁眼珠动了动。

薛平猝不及防与萍宁对视，立时直了直身板。

萍宁思索片刻。

她没有问梅频有没有办法。

如果他有办法，早该用了，没道理憋屈地躲在荒郊野外。

萍宁鬼生头一回养人，刚开始就面临了诸多阻碍。

“我记得，道士跟灵异待久了，反倒进益。”

哪怕道士里，凝心聚灵者也寥寥无几，这是天赋不足，无从弥补。但开天眼不需要那么高的天资，作为入门法术，基本上学了就能会，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道士要是见不了灵异，学的那点东西都不知道往哪儿使，还不如趁早收拾收拾下山。

灵异，等同于一个可以交流的灵力团，跟灵异沟通久了，灵性得以提升，对道士而言是好事。

梅频点点头：“当今有不少道人豢养灵异，或许是这个原因。”

萍宁觉得好笑。

方才说亲缘线的时候犟得没边，现在想拖住她，就什么话都肯往下接了。

她抬手掐诀，随后带着薛平绕过动弹不得的鬼，顺利走出灶房。

这会儿不到巳时，大清早的，日头还没上来，最是冻人，吕迁却已经出去过一趟了。

梅频没拖住几句话，萍宁见到吕迁的时候，她才进门。

她衣着素淡，从头到脚罩着层层叠叠的白。

白纱帷帽，银狐裘，袄子连同长裙都是一样的颜色。

常人远远看去，只见一条白影。

萍宁靠着灵异的好目力，瞧见了吕迁身上唯一一点鲜亮的颜色——她长裙下摆绣着一枝淡黄的梅花。

不扎眼，然而在一片白茫茫中，再微薄的生机也惹人注目。

身后的两个仆从分别为她拿下帷帽和狐裘。

“今日祭灶，午时子禁要来，趁着空闲先洒扫一遍吧，免得叫他笑话。”

贴身跟着的侍女应下。

这座宅院的前庭东南角栽着一棵树。

深冬，叶片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是一棵梅树。

萍宁和薛平站在树下。

目送吕迁进了里屋，萍宁收回视线。

她看得清楚，吕迁身上，分明有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