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

萍宁真正摆出灵异的架势，吕寅的感受不亚于大冬天进冰窟。

她本意是给吕氏姐弟一点压力，好让吕迁放弃跟她绕弯子的想法，干脆交代完。

奈何吕迁这个该吃压力的见不了鬼，开了天眼的吕寅前十几年没接触过灵异，今天短时间内遭遇信息轰炸，萍宁怕刺激得多了他大脑过载，那她跟吕迁之间就没法沟通了。

所以萍宁只能挂个脸给他看，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

可是五百年大灵异的威压铺天盖地，吕寅血肉之躯，在开了天眼的状态格外脆弱，相当于给灵体开了窗户，整一个门户大开，萍宁要是真用上灵力，他能两眼一翻晕过去。

好在吕寅当下没心思难受。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吕迁：“姐姐，你杀了梅频？”

照萍宁的说法，不怪吕寅这样想。

从灵异的视角来看，明知自身运道损益偕行，还不管不顾地拉人垫背，跟谋杀没有区别。

显然吕迁不这么认为。

“我没杀他。”

人间有人间的律法。

哪怕当时报官，不管谁来查、怎么查，梅频都算自己落井意外死的。

吕迁自认对梅频仁至义尽。

他活着的时候，她许他衣食无忧。

他死了，她为他筹划后事，每逢清明忌日好酒好菜招待，戴孝守寡三年不曾改嫁。

“你是没杀他，”萍宁认同她的说法，“你耗光他的运道，他下辈子不得为人罢了。”

吕迁死死抿唇。

萍宁叹气：“你该怕的，吕迁。”

吕寅还是更担忧吕迁的安危，听萍宁似威胁又似告诫的话，他直觉不妙。

“大人，事到如今，还请您指条明路。”

萍宁侧目。

吕寅十来岁的年纪，已经浸淫钱场多年，他或许不了解灵异，但至少通人性。

他不问为什么，因为就算萍宁回答了他也听不懂，直接问该怎么办，只要萍宁说得出，总归心里有底。

可惜萍宁不打算遂他的意。

“吕迁，你修习过什么？”

吕迁这回答得很快：“主修符，阵法通晓。”

那就好办了。

“给自己贴个谛听符。”

吕迁依言照做。

她平日会备一些辟邪的符，若是碰上灵异，靠运气盲打好过坐以待毙。

谛听符是辅助类的符术，俗称“千里耳”，配合吕迁的体质，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吕迁没有存货，只能现画。

等谛听符生效，萍宁的第一句话是：“把吕寅的天眼撤了。”

吕寅连修道的天赋都没有，开着天眼纯耗阳气，加上萍宁一直在他眼前，消耗就更厉害。

萍宁已经有薛平这一桩冤债，不想再多一个了。

眼看一人一鬼准备背着自己密谋，吕寅当然不肯。

吕迁无视他的意愿，手一扬，振气收势。

“运道耗尽的灵体没有理智可言，这一点，你清楚吗？”

吕迁颔首。

她清楚。

正因为清楚，她从未想过梅频没去投畜生道，而是还滞留人间。

“清楚就好，”萍宁确定吕迁知悉梅频应有的下场，话锋一转，“吕迁，我要告诉你的是，梅频意识清明，在坑梅村方圆几十里独占山头，作为灵异，他尤其成功。”

身为族中苦灵异久矣的秦氏后人，这无疑是个冷笑话。吕迁半点也欣慰不起来，甚至想笑一下算了。

等等。

“独占山头？”

吕迁抓住了重点，萍宁很高兴。

“不错。”

吕迁面色刷白。

已知梅频死前，坑梅村已有不少于一只灵异。梅频死后第三年，附近只余他一个。

有两种可能。

一是原来的那个灵异在这儿待腻了，得到机缘挪窝了。二是梅频吃了这里的原住民，壮大自身。

前者的可能性不高于佛像显灵。

而且下雨留人这招一出，基本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灵异的力量来源于记忆，后天习得的技能十分有限。

吞噬同类后，灵异就继承了对方的力量，连同记忆一起。

“为什么大人确信它是梅频？”

在吕迁看来，梅频即便死后为鬼，且不说初生的灵异掀不起风浪，他灵智全无，哪儿来的能耐跟施云布雨的灵异斗？

“不是我确信。”

萍宁慢吞吞复述梅频的话：“他亲口说的，他是梅频，从前叫邻水，是你为他起了名。”

如果是梅频被灵异吞噬，它不会这么说。

灵异斗争的本质是灵力的较量，结束后重新出现的灵异被视为一个崭新的载体，很难说还是不是之前那个。谁占了上风，谁就掌握意识的主导权，有资格定义自己是谁。

记忆是力量，仅仅是力量。

灵异只汲取力量，剩余的一切，爱也好恨也罢，都不过是历经咀嚼的残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灵异轻视自我，又靠自我证明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