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居寒是被热醒的。
被子太厚了,裹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地贴着棉质睡衣,不舒服。
他迷迷糊糊地蹬了两下腿,想把被子踢开,小短腿却只踹到了空气,被子纹丝不动地压在身上。他哼唧了一声,皱着眉睁开眼。
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他没见过的水晶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照得满室明亮。
被子是深灰色的,闻起来有一股陌生的清冽香气,跟他自己家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小宋居寒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五根手指短短胖胖,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滑到肩膀下面,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腿短得够不着床沿,光着的小脚丫悬在半空晃了晃。
他正在消化这件事,卧室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身材清瘦,气质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宋居寒很少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从容舒展。
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是像温润的瓷。他的嘴唇偏薄,唇角自然地上扬着,让他即便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在温和地笑。
宋居寒看直了眼。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怎么看怎么舒服,像冬天沙发上一床晒过太阳的毯子,让人想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何故看见床上坐着的小孩,脚步顿了一下。
他昨晚睡得太沉,根本不记得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孩子。
可当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怔住了——圆圆的水汪汪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红润嘴唇,还有那颗摄魂心魄的小痣。
这张脸他看了太多年,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只是此刻被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团,嫩得能掐出水。
“你……”何故端着水杯走近,在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小孩的眼睛,“你是谁?”
宋居寒别开视线,盯着床单上的纹路不说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看,尤其是被这么好看的人盯着。
他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心里烦躁得很,抬手把自己的小脸揉了两下,急得恨不得转圈圈。
何故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宋居寒的习惯性动作,紧张或者走神的时候喜欢这样。
“你是居寒?”何故试探着问,“宋居寒?”
宋居寒猛地扭过头看他,眼睛瞪圆了:“你怎么认识我?”
何故没忍住笑出来。
他把水杯递到小孩嘴边,宋居寒本能地张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润得他浑身舒服。
他喝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听话,于是板起脸,努力摆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你别以为给我喝口水我就能听你的。”
何故点点头,唇角还是弯着的:“好,不听我的。你饿不饿?厨房有粥。”
宋居寒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何故伸手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宋居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被稳稳地抱在怀里走出了卧室。
他的脑袋搭在何故肩膀上,鼻尖蹭到何故的脖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体温散出来的暖意,整个人莫名其妙就安静下来了。
他被人放到餐厅的椅子上,面前摆了一碗温度刚好的南瓜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和桂花,金灿灿的,卖相很好。
宋居寒握着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里,甜的,软糯的,南瓜的绵密在舌尖化开。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打量何故,何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也不催,也不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眼睫毛镀成淡金色。
宋居寒把整碗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他把勺子往碗里一丢,擦了擦嘴,终于主动开口:“你叫什么?”
“何故。”
“何故。”宋居寒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滚了一圈,觉得好听。他清了清嗓子,“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是谁?”
何故耐心地把他知道的情况讲了一遍——这是他和宋居寒的家,他昨晚喝多了睡在主卧,今早醒来主卧里多了个小孩,长得和宋居寒一模一样,指纹锁也能识别,大概率就是这个时空出了什么差错,把小时候的宋居寒送了过来。
宋居寒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件事他弄明白了。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照片——宋居寒搂着何故拍的,何故侧脸看着他,笑得温温柔柔,两个人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是他老婆?”宋居寒指了指照片上的自己。
何故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们是伴侣。”
宋居寒哼了一声,扭过脸去看着窗外,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伴侣”这两个字,琢磨着照片里那个大人的自己搂着何故肩膀时何故弯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痒痒的。
他从那之后就开始黏何故了。
何故走到书房他就跟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假装看走廊上的画,余光一直往里面瞟。
何故在厨房切水果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把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何故一转头他就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何故叫他过去吃水果,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半个递给何故:“甜,你尝。”
何故就着他的手把那半块苹果吃了,宋居寒的脚趾在拖鞋里悄悄蜷了一下。
晚上睡觉才是大事。
何故把他安置在客卧,铺好了柔软的被子,还放了一只毛绒小熊在枕边。宋居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枕头上没有何故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他爬起来抱着小熊,光脚走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站在床边看着已经躺下的何故。
何故睁开眼:“怎么了?”
宋居寒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那个卧室的灯太亮了,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