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李玉坐在石凳上,简隋林挨着他坐,声音低低的。他手指绞着衬衫下摆,那件衬衫皱巴巴的。
"他还让我穿裙子。"简隋林告状。
李玉“嗯”了一声。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晃着上次见简隋英的样子。
半个月前的傍晚,篮球场边上,那人撩起T恤擦汗,腰线绷得又薄又紧。
李玉躲在槐树后面,看他拧开瓶盖喝水,喉结一滚一滚的,水珠滑下来,淌进领口深处。那时候天快黑了,场灯刚亮,光打在他侧脸上。后来每晚闭上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就在他眼前晃。
"他说我穿裙子好看。"简隋林还在说,声音闷闷的,"说小孩儿不分男女,好看就行了。"
李玉终于回过神,偏头看他。简隋林垂着眼,睫毛也是长的,但不像他哥那种张扬的浓密,细得很,跟小刷子似的。他皮肤白,嘴唇抿着,透出点委屈来。
"你穿了?"李玉问。
简隋林点了下头。"红的。他还给我扎了两个辫子,照了相。说等我长大给我看。"
李玉张了张嘴,想安慰说那你哥是挺过分的,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他心里其实在想,简隋英给弟弟扎辫子是什么样子,那么大的手,指节分明,笨手笨脚地拢着细头发丝,眉头大概皱着,嘴里没好话,动作倒轻。他想到那个画面,胸口就热起来,堵得慌。
"他总这样。"简隋林终于抬了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李玉,"昨天冰淇淋也是,他抢过去说先尝尝,然后全吃了,一口都没剩。"
李玉说:"是有点过分。"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往院子那头飘。回廊的柱子挡着半边光,阴影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简隋林又说:"上周他把我作业本藏了,我找了一晚上没找着,第二天老师骂我,他事后还笑。"
李玉没应,他看见回廊那头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白T恤,短裤,长腿,懒懒散散地走着,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光照着脸,五官被勾出清晰的轮廓。
是简隋英。
李玉的心猛地提起来。他不知道简隋英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刚才那些话。回廊离院子不远,中间只隔了道矮篱笆,简隋英走路又没声,要是真经过了,什么都落不下。
李玉看着简隋英的背影越走越远,白T恤在拐角处一晃,快要看不见了。他腾地站起来,石凳蹭得响了一声。简隋林仰头看他,嘴唇微张,有点茫然。
"我去趟厨房。"李玉说。
他跑进客厅,餐台上果然摆了果盘,红瓤西瓜切成均匀的三角块,边上搭了几颗青提。他端起来就走,步子快,差点在门槛上绊一下。
简隋英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李玉凑过去,听见笔尖在纸上划的沙沙声。他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进。"
李玉推门进去。简隋英坐在书桌前,习题册摊着,手里转着一支黑笔。他头也没抬,只从垂着的视线里瞥见有人端了东西进来,便说:"放桌上。"
李玉把果盘搁在桌角。西瓜切得齐整,水珠凝在红瓤上,顺着盘沿往下淌。他放下盘子却没走,站了两秒,脚底下像生了根。
简隋英还在写字,笔尖沙沙响。
李玉又站了两秒,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简隋英垂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皮肤薄薄的,能看见细细的血管。耳廓有一点红,大概是热的,也可能不是。李玉盯着那只耳朵,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杵这儿干嘛?"简隋英忽然说。
他搁了笔,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这下他正眼看着李玉了,黑眼仁里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嘴唇抿着,看不出情绪。
李玉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探探口风。说你刚才路过院子了吗,说简隋林那些话你听见了吗,说你别当真我其实没觉得你坏。话堵在嗓子眼,一个都出不来。
简隋英等了两秒,见他不出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很轻,像是觉得奇怪,又懒得追问。他伸手从果盘里拈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洇在嘴角,他随手用拇指背擦了一下。
李玉的视线跟着那只手走,看他擦完嘴又去翻习题册,翻了两页,似乎终于意识到人还没走,再次抬起头来。
"有事?"简隋英问。他嘴里还嚼着西瓜,声音含含糊糊的,听着就没什么耐心。
李玉喉咙发紧。他手还搭在门把上,人没完全转过去,侧着身子,半边脸对着简隋英。
"我爸妈暑假要出差。"他说,"两个多月。"
简隋英又拈了块西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没人管我。"李玉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简隋英桌角那摞练习册上,封皮卷了边,露出底下一角泛黄的纸,"我想着,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屋子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简隋英嚼西瓜的声音,咔哧,咔哧。
"能不能什么?"简隋英问。
李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能不能暑假住你这儿。"
简隋英嚼西瓜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嚼了两口咽下去,把西瓜皮搁在盘沿上。他没立刻接话,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慢,擦完了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心里不痛快。简隋林已经够他烦的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住在他家,本来就是桩甩不掉的烂事。简隋林一家鸠占鹊巢还不够,还要带着朋友一起占。
简隋英嘴角往下压了压,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随便你。"
李玉一愣,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又像是不确定这"随便你"到底是准了还是没准。他嘴唇动了动,想再问一句,简隋英已经重新拿起笔翻习题册了,钢笔帽咬在嘴唇间,上排牙轻轻磕着塑料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简隋英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接了:"干嘛。"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屋子安静,李玉能听见是个男声,又黏又软地叫了声"英哥"。简隋英把手机往耳朵上又贴了贴,肩膀微微偏过去,背对着李玉。
"说。"他语气不耐。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简隋英哼笑了一声,笑得很浅,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行。"他说,"别来。"
那边又说了什么,声音小下去,李玉听不清了,只看见简隋英后脑勺对着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绷着,血管若隐若现。电话那头似乎越说越黏糊,简隋英拿笔的那只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有点烦。
"我说了别来。"简隋英说,"你来干嘛。"
那边又嘀咕了一串,李玉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睡""一块""想你"之类的。他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五脏六腑像被什么攥了一把,拧得生疼。
简隋英低低地骂了句什么,听不出是无奈还是真烦。"我家不够你住的?你来了住哪儿?跟我挤一张床?"
那边似乎应了声"嗯"。
简隋英捏了捏眉心:"你他妈……"他话没说完,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偏头看了过来。
李玉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