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川富江把燃着的打火机往茶几的一角扔去,火焰蹭过一个类似人形的小东西,那细微的火苗点燃了那东西的头发。
那声音惊恐地大叫着:“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野川富江实在是不堪其扰,他一脸阴沉地站起来,把那东西连同那只手帕提在手心,他捏住那东西的头部,活生生地把它从手帕里撕了下来。
即便如此,那东西也没有死去,它只有野川富江的半个手掌大小,却依旧有了一整颗头颅,连同着下面的脖子、半截肩膀,好像个猎奇的小人模型。
而最古怪的是它的那张人脸,分明就是缩小版的野川富江,闪亮的黑瞳,浓密如扇的眼睫,还有那颗泪痣,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它哈哈大笑:“你真是蠢得要命,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野川富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只打火机,在上演亲热戏份的肥皂电视剧面前,点燃了手心的小玩意。
野川富江冷笑道:“你这连大脑都没发育好的蠢猪,如果你没有这张乱吠的狗嘴,我还能留你两天。”
手中的尖叫声音慢慢地变成了微弱的滋滋声,野川富江走到玻璃推门外,松开手,那东西被海风一吹,烧得更加厉害,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一小撮的灰。
野川富江回到沙发上,电视里的画面正好是那女人主动凑近了男人,柔情似水地吻了过去。
不知为何,野川富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那形状姣好的唇瓣轻轻开合着,仿佛想要说什么。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手帕的方向又传来声音,还是相同的嗓音,相同的语调,却不止一个声音。
“你再看这种垃圾东西一定会把脑子看坏的!”
数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与此同时,那方小小的手帕上面缓缓地冒出好几个小脑袋,像是迎接太阳的向日葵们一般,朝向一个方位,动作迟缓地摇动了小小的脑袋。
野川富江猛地站了起来,却没有往那些声音的方向走去,他转身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把那些吵得心烦的声音留在下面。
他在房间待了片刻,又下楼,把那只手帕提上楼扔进房间,自己躺进沙发里,接着看“垃圾东西”。
野川富江双脚踩在沙发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大腿上,他并不认真地看向屏幕。
按道理,所有的野川富江都能共享同一套记忆,可还在生长过程的野川富江不会获得全部的记忆。
他不承认那些东西是野川富江,也不会让那些东西得到那份记忆,他一定会在这之前,把他们全部都烧光。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段记忆已经被其他的贱东西给知道了,野川富江心里涌起一阵无名火,他烦躁地调台。
不知道是不是时段的问题,换的频道也是无聊的八点档肥皂剧,野川富江又看到一对恋人在雪地里接吻。
恋人,野川富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相爱的两人,对彼此的称呼。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有过不止一个恋人。
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恋人之间会接吻。
他以为,爱是捅进肚子里的尖锐刀锋,是喷涌而出溅到天花板的血色喷泉,是被肢解又重新组合的小小游戏。
而恋爱就是走向死亡的过程。
他一遍遍的在死去的时刻体验着每个人对自己汹涌到绝望的爱意。
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恋人之间会接吻。
第一次知道接吻这回事,是在旅馆的电视里,那是一部家庭主妇出轨大学生的狗血剧集。
然后野川富江学会了一个新的词汇,偷情。
接吻,要比偷情,更要接近野川富江。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吻你哦。”里面的人物说过这句话。
当时,野川富江不能理解。
但那天,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被京极织音圈住的时候,他忽然醒悟了,因为他感受到了自己发丝上的呼吸声。
是她在亲吻自己的头发。
京极织音喜欢他,这是显而易见的,毋庸置疑的,所以想要亲吻他,也无可厚非。
问题出在野川富江身上,他好像并不抗拒。但他绝对不是喜欢京极织音,他只是不抗拒、不讨厌……不,是不太那么地讨厌。
可是下一秒,野川富江被迫地贴近了她,他的嘴唇擦过她温热的皮肤,那是她的脖子、她的锁骨。
……这是亲吻吗?
这不是亲吻吗?
野川富江的耳边听到的是无关紧要的人发出的古怪尖叫,脑子里却浮现恋人之间的亲吻,他们看上去那么幸福愉悦……
就像是此刻的野川富江。
野川富江产生了一点好奇,他是绝对的享乐主义,他向来接受世界上的每一种快乐。
他忽然有点好奇,接吻的时候,会不会快乐。只有一点好奇。
在意识到那些恋人是在用嘴唇和嘴唇接吻之后,才会用嘴唇去亲吻脖子、锁骨,野川富江感到一点不满意。
他的顺序错掉了。
但是,他也还是很好奇。
他像电视中的那个人一样,咬住了京极织音的嘴唇。
接吻……的感觉,很好。
血的气味弥漫在口腔,淡淡的血腥味道,令野川富江感到安心。
口感也很好,好像在吃什么软软的东西,吸吮时滑滑的,仿佛可以一口吞下去。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忍着,才没有把那截舌头咬断吞下去,因为他知道,织音只有那一只舌头,而他也只有一个织音。
……的舌头。
丢小失大的蠢事,他才不干。
他不自觉沉溺在这个血色的吻里,对于自己受到的伤和疼痛,竟然迷迷糊糊地忘掉了。
野川富江不是感知不到痛苦,只是习惯了,如果有谁也同样经历过根本说不清楚次数的死亡,也会变得和他一样迟钝。
……
而此时迟钝的野川富江窝在冰冷空荡的房子里,忽然感觉一个人住这样大的房子,有点无聊。
或许,如果有另一道声音响在这个空间内,他就不会感到那么无聊了。
毕竟玩具的功用就是供人解闷的。
野川富江有点后悔,没把自己的玩具捡回来。只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