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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燃烧的回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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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弗瑞特给他比了个拇指,清清嗓子,一副燃起斗志的模样。只有阿尔芒不安地紧握着胸口的魔法石头,聚精会神地留意着魔鬼的一举一动。

代理人似乎并没有思考对方话中别有用心的功能,于是它又重复了一次:“以命轨纺锤,换‘你’脱离困境,心想事成。”

“只是找东西而已嘛。”伊弗瑞特拍拍手,“你现在捉拿了逃离九狱的阿德里安,又要寻求和我们签订契约,大公给你安排的事还挺多。”

魔鬼沉默片刻,看起来没有理解他的花言巧语有什么实际含义。

“你看,与其哄骗我们签新的契约,把这个任务派发给旧下属不是更方便些?这样一来,你不用额外带一个人回九狱,也不用担心空手而归的风险了。”

“你们要接纳一个魔鬼契约人?”这句问话忽然换了语调,代理人绘声绘色地念白,甚至有了嘲讽,看起来他们引起了大公本人的注意。

“哎哟,大公阁下,承蒙夸赞。”伊弗瑞特俏皮地弯腰行礼,“为什么不呢,说实话,我们都很喜欢阿德里安老兄,您不想看看这场闹剧要怎么演?”

“十三号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啊,这一点梦魇领主的血脉,还真够让你们神魂颠倒的。”代理人笑声浑厚,整张脸向后仰去,又一瞬间收回,舒展开的翅膀猛地收缩,回到了一开始的模样,看来大公感慨完便离开了。

伊弗瑞特侧头去看马洛,发现对方也是一样的惊讶,于是张着嘴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选出不太得体的回应:“我再也不说他是‘恶魔朋友’了,世事难料,一语成谶啊。谁能想到我们之中最性冷淡的,竟然是魅魔之首——梦魇的子嗣呢?”

“可不是吗,我在营地里转悠一圈,宁可和两位牧师挤一挤,也不会想对这位冷美人甜言蜜语的。啊,你不会因为我这句话就杀了我吧?”卡斯蒂安从大个儿精灵的肩上露出一双眼睛。

话题本人显然不想在此刻给出回应,马洛出手制止了两个享受混乱的家伙,把专职添乱的吟游诗人往后推推:“行了。我们的提议也说清楚了,把阿德里安还给我们。”

代理人在几息沉默后,终于开了口:“尊贵的主人命令,现在收回逃逸的资产十三号,并追加契约任务,安排十三号留在主位面执行。不过,主人对各位的提议依然有效。”

伊弗瑞特正要继续胡搅蛮缠一番,索艾穆克又如法炮制地戳戳他后背,弯着腰低声提醒:“差不多了,让它走吧。”

一只手背在身后比划了个没问题的手势,伊弗瑞特轻快地向代理人致意:“那麻烦你转告亲爱的大公,我们几位现在都有了别的雇主,先来后到,就麻烦他往后稍稍,不必担心我们的受困问题了”

“哦对了,走的时候别忘了松开链子,你的这位契约人还得完成新任务,别把唯一的棋子弄坏了。”

代理人抬起靠近阿德里安的手臂,在空中做了个松手的动作。

“许可,但十三号的逃脱惩罚不可避免,已将惩处任务授权十二号,请尽量活下来,或在死后回归卡尼亚,向尊贵的主人当面证明你的忠诚。”

阿德里安已经恢复了呼吸的节奏,血迹干涸在他脸上,如同半张暗色的面具。他并不回答,也不看向代理人,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

“本次契约沟通已经结束,主人吩咐,劝各位好好考虑,契约将长期有效。”代理人彬彬有礼地鞠躬,随着脚下地面燃起硫磺火,消失在了火焰的舔舐之中。

禁锢消失,紫光荆棘粉碎不见踪影,阿德里安脱力向下倒去,马洛行动最快,一只手扶住他肩头,塞拉斯早就蓄势待发,用自己的双臂接住对方。马洛便松开手让牧师治疗,向其他人招手,示意大家不必围上去嘘寒问暖。

暗红色的血迹染脏了他的亚麻色牧师袍,疗愈法术加上阿德里安本身惊人的恢复能力,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肉眼可见地愈合,血肉挣扎着虬结生长,断裂错位的骨头也蛮横地爬回原处,只有契约的压迫感难以散去,以至于他的指尖还在神经质地发抖。

习惯了笼头的马匹,哪怕只是做出套上绳子的动作,也会因为对疼痛的反射,自觉跟随主人的行动。

契约也是如此。阿德里安感受着自己呼吸中的血味慢慢淡去,他以伤兵的姿态躺在塞拉斯臂弯中。透过散乱的红发,透过被对方轻轻擦去的血迹,他看见那双天真到愚蠢的婴儿蓝眼睛藏在睫下,认真而专注地盯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未擦干,它们的主人像是意识不到自己还在落泪。趁着众人跟随钢铁卫士在四周转圈,阿德里安用尾巴尖不着痕迹地勾了一下塞拉斯脚踝,指尖只能触碰到他胸口的扣子,蜻蜓点水般掠过。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的眼泪让我很痛。”

塞拉斯连忙用袖口擦了擦脸,甚至将一点血迹抹在下巴上,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带着盐分的泪水落下来,碰到了他的伤口。

“抱歉,我没注意……”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将目光放去一边。

他不知道刚刚为什么能一瞬间挣脱了契约的束缚,但这绝不是什么坏事。

这种撕裂嵌在灵魂中的契约带来的、深切而剧烈的痛苦他都无所谓,就像他无数次经历过的毁灭与重生的轮回循环,比起疼不如说只剩麻木。但为什么,当看到这个固执的牧师泪流满面,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向地面,将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润得透亮,一股生根发芽的刺痛却在他自己胸口难以忽视,在他麻木了许久的痛觉神经上耀武扬威,彰显存在。

深渊的恶魔除了愤怒什么都感觉不到,本应如此,一直如此,那么这样尖酸深刻到让他几乎窒息的疼痛是什么?

属于深渊的那部分血脉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应该问谁?

问另一部分始终无用、始终沉默的,来自人类的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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