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常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倏地一松。

终于找到了。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非得好好给这小家伙上一课——小孩子家家真不乖，到处乱跑，知不知道这医院里到处都是些什么东西。

但等她走近了些，又放轻了脚步。

苗苗正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两只小手叠着下巴，专心致志地望着什么。沈平常顺着小孩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窗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睫毛很长，相貌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这个女孩如果笑起来应该会很好看，但她没有笑。一双《还珠格格》里小燕子般的眼睛里装着愁绪，那忧愁的东西太多，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快乐。

沈平常远远喊了一声：“苗苗！”

苗苗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她，一张小脸登时露出点心虚来，糯糯地喊：“老师……”

沈平常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医生，声音放软了些：“你在看这个医生姐姐么？”

苗苗抿了抿嘴，低头看地板，好半天才点了一下头。

沈平常叹了口气。对这孩子，她到底舍不得说什么重话。这七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可怜的孩子。

窗外的绿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哗地跳着舞，光斑也欢快地在走廊的地砖上跳来跳去。苗苗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样的平静，

“这个姐姐……她人很好。”

沈平常安静地站在一旁，听苗苗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关于她和医生姐姐的故事。

苗苗是留守儿童，和奶奶相依为命。自从诊断出这种坏病之后，她就住在医院里了。爸爸和妈妈早就离了婚，也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对于苗苗生病这件事，他们不怎么关心，但医疗费是照付的。

苗苗的病是无底洞，怎么也都治不好的。他们算着这孩子早晚要没，现在不过是给自己买个心理安慰罢了。

丁璎在很小的时候，就立誓要做一名医生。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她的父母都是医生，倒在了那场席卷全国的大瘟疫里。丁璎从不畏惧死亡，她觉得孑然一身，这后半辈子都献给医者的伟大的事业，对她来说是一种荣耀。

她过五关斩六将，考上了知名的学校，一路读书、考试，毕业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治病救人并非为了名利，只是继承父母的意志罢了。

丁璎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很多人。直到她遇见一个小女孩，女孩得了急性淋巴白血病，这种病太难治了，完全恢复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几。可就算只有百分之几，做医生的也得试一试。

她第一次见到苗苗的时候，小孩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流眼泪。和别的小孩不一样，苗苗连伤心都是不发出声响的。

她应该是刚做完骨穿手术。丁璎低头看着这个不哭不闹的孩子，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苗苗，”丁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床沿平齐，“疼不疼？”

苗苗的脸小小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看着眼前的医生姐姐，摇了摇头。

两个人沉默和僵持了一会儿，丁璎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干脆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阳光照亮了病房，落在苗苗的光头上。

苗苗看向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一言不发。

“爸爸上次来看我了。”苗苗忽然开口。

丁璎如蒙特赦，忙接话道:

“是么？那很好啊。”

“爸爸说等他不忙了，我的病好起来了，他就带我去看海。”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她养的这个畜生儿子，也就来过这一趟而已。

丁璎笑了笑，她摸了摸苗苗的头。

“海是蓝色的么？”苗苗问。她们生活的城市没有海，只有湖和长河。

丁璎想了想，

“有些地方的海水很蓝，有些地方的海水是青绿色的，不过都很好看。”

“我妈妈说过，”苗苗眼睛有些发亮，“海的那边有会飞的大鱼。”

丁璎想起护士们的闲话，说这个孩子的父母很无情，只来看过一次，就那一次还在门口吵了起来。陪着孩子的一直只有她奶奶。

病历上苗苗父母那栏的联系电话也是一直空着的。

她回家后，在家里翻出了一本旧了的儿童绘本，这是她小时候读的一本书。

《海底两万里》的简写本。她想了想，在扉页上画了一条鲸鱼。

第二天，她拿着书来到病房时，奶奶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头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老人家这些日子也很辛苦了。

苗苗没在睡觉，她正坐着用圆珠笔画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某个护士给了她笔和纸吧。

丁璎凑过去一看，纸上画着些波浪，还有一艘船。

“这是大海。姐姐，我把大海送给你。”苗苗笑得眼睛眯眯，很可爱，就算是个光头，她也是个可爱的小光头。

丁璎微笑着将纸接过来。

她把绘本放在床头柜上，掀开了第一页。那幅巨大的深海插图露了出来。苗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近去看那些发光的鱼群和珊瑚。

“等晚上我不忙了，就来给你读故事，”丁璎说，“你先睡一会儿。病人需要好好休息哦。”

苗苗点点头，乖乖躺回去，她的小手还恋恋不舍地搭在绘本的封面上。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像扑闪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