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废弃的公园。
阳光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慷慨，包括这里。它欢快地穿过金黄和碧绿交加的梧桐叶，在落满灰尘的长椅上投下美丽的光影。
空气中飘浮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风在荒草丛生的花坛中穿梭，发出呜咽的声音。
一群白鸽从枯枝上扑棱棱飞下来，它们灰白的翅膀掀起一阵尘埃。
咦……是谁在干涸的喷泉里撒了许多面包屑？引得鸽子争先恐后地去啄食。它们脖颈伸缩间发出咕咕的响声，就好似某种呻吟。这是享受的餍足的呻吟。
一只鸽子突然僵直了脖颈，它的脖颈间再次发出咕咕的响声。这是痛苦的绝望的呻吟。
鸽子的翅膀落在地上。一片梧桐叶也同样飘落在地面。
第二只，第三只……
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死前仍保持着啄食的姿势，“咚”地一声跌倒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它们的翅膀再也无法飞翔了。
女孩穿着红色皮夹克，她翘着腿坐在锈蚀的秋千架上，一头金发在阳光下耀眼极了。
她晃了晃牛皮靴的鞋尖，看着那些逐渐冰凉的鸽子，嘴角浮起一个兴奋的笑容：
“纱，你的血液、你的呼吸、你的每一滴汗里都浸满了毒。这些笨蛋吃了从你手中抛出的面包屑，当然会死。”
几步之外，一个白衣少女正安静地蹲在喷泉池边，她的纱裙下摆垂进了干涸的池底，鸽子的身体里渐渐渗出血来，染红了她的白纱裙，可她却毫不在意。
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比红衣女孩略小一些。瓷白的脸颊半隐在阴影里，而她正在一只一只地数着地上的鸽子尸体。
她数数的声音很有节奏感，像是在哼一首歌，一首超度的或者送别的歌曲。
“我要它们去陪哥哥。”等数完之后，她才这样慢吞吞地说。
“蒙？”红衣女孩挑起眉，“你们不是一直互相憎恨么？上个月你还往他的咖啡杯里倒了自己的血，不过味道太大被他发现了而已。”女孩哈哈大笑起来，对于这种亲情上的纠葛她是喜闻乐见的。
“那不一样。”白衣少女终于抬起头来，她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满地灰羽。
“我恨他活着的样子。但他死了，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我本该亲手折断他喉咙的权利。”
红衣女孩从秋千上跳下来，牛皮靴碾过一片散落的羽毛：“所以你想杀了那个人么？那个神女？”
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她可是刚替你完成了心愿。”
“她偷走了我的结局。”白衣少女站起身，裙摆扫过鸽子僵硬的翅膀，“蒙的命是我的故事，她凭什么擅自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家族的人真是……讲话像谜语一样。我真受不了你这点。”红衣女孩踢开脚边的碎石，忽然笑起来，
“不过大人挑中你和蒙的时候，也说了一个谜语。他说你们像同一条藤上结出的两颗毒果。明明谁都容不下谁，却又长在同一根刺上。”
远处传来钟声的嗡鸣。离这不远处有一个寺庙，每到晚上七点，那些和尚就开始敲钟，他们在提醒世人，这一天已经结束了。
但对于她们……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白衣少女的背影渐渐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她轻飘飘的声音随着暮色落下：“那些自诩正义的人，不也正在用毁灭世界的方式守护世界么？我们至少比他们诚实——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红衣女孩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白鸽的尸体在暮色里泛出青灰色的光。她忽然大笑起来，她果然最喜欢纱了。
最喜欢纱纯白无瑕裙摆上的……
尚未干涸的血迹。
“不过……你真的想好了么？弑神这件事听起来让人兴奋，但是却很难做到呢。就连你的哥哥蒙……也轻易地死在了神女手上。”
纱沉默了一会儿，坚定回答:
“如果不在她最弱的时候杀了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是的，现在已经是这位神女最可趁虚而入的一世了。她们曾经无数次想对她下手，但总有一个阴魂不散的影子在保护她。
那个人……简直就是他们的噩梦。被他抓到就是进入了地狱之门。他们无数的同伴就是这样死在了他的手上。他会摧毁他们最珍贵的东西。蒙很幸运，只是死在了神女手上。
而那个人……似乎已经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了。听大人说，他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已是自身难保。
红衣女孩怂了怂肩，“那倒也是。不过我们说好的哦，我只是帮你演一场戏，不会出手的。”
白衣女孩淡淡的说，“没关系，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蜻蜓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红衣女孩的肩头，她的眉头轻轻一挑，随即弯起嘴角，笑出了声。
“纱，你的运气比蒙要好得多。”
纱侧过头，琥珀色的瞳仁在夜色中格外好看，她有些纳闷:
“什么意思？”
“大人刚刚发布了最新指令。他的指令是——”赤伶勾起一抹笑，“凡得神女者，皆可诛之。也就是说……我们要一起出动了。”
赤伶又怂了怂肩，“虽然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但……不管了，照办就是。”
她摸了摸下巴，嘟囔道:“就是不知道这个消息，那位大人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我是出手呢……还是不出手呢？我可不想惹他生气。”
纱沉默了片刻。
“伶，这么多年了，你还在痴心妄想么？他们是神。他们，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赤伶的笑意没有消失，依旧轻飘飘地挂在嘴角。黑蜻蜓从她肩头飞起，没入渐浓的夜色。
喷泉里的鸽子已经彻底凉透了。
与此同时，远离陆地的海面上，一艘游艇正泊在无风的海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