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绿裙舞女逃出包围,立即消失在酒楼门外,谁也拦不住。众人前眼一道绿影闪过,便不知其踪了。
愣怔片刻,嫪毐大怒拍案,连骂那女刺客丧心病狂,竟以美色遮掩行刺,害他险些着了道。一通众人闻所未闻的污言秽语倾倒完毕,立即又指着方才围攻绿裙舞女的那几人咒骂不休,最终将身边人都裹了进去,骂道“刺客都防不住,要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畜牲草包废物有什么用?!”
周围的人都垂头丧气,沉着脸不说话,大厅里只有嫪毐尖锐的声音兀自回荡谩骂不休。而一旁扮作少年的赵武侧在心里暗暗罕异,她可想不到原来骂人还能这般措辞,真是各种意义上大开眼界了。
待得嫪毐骂累了,黑着脸坐回案前直喘粗气,她这才找到机会开口。
“大人息怒。那女刺客武功高强,您也是见到了的,众位先生实已尽力。主要怪在下无能,没有及时捉住刺客,让大人受惊了。”少年深深一拱手,对嫪毐说出这句既保住他面子,又隐隐为众人开脱的得体话语。周遭众人闻言,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嫪毐见这及时出现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年武功高强,却丝毫没有倨傲之气,神态恭敬谦和、说话得体、在众人面前保全自己颜面,心下率先有了几分好感。这少年是个可用之才,嫪毐心中已生起这般招揽之心。
“算了,反正刺客跑也跑了。”嫪毐一挥手道,“先生什么人?救命之恩应该厚报。”他第一次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周围人众都不禁愕然瞪大了双眼。嫪毐从未这般礼敬过什么人,就连他们这些跟随日久之人,也时被嫪毐不留毫情面的指责咒骂。这位大人可从不压抑自己的情绪,从不委屈自己,总是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肆无忌惮。如今竟有所顾忌收敛,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敢当先生之称。在下名为赵……长安,不过一介市井之徒。常闻嫪毐大人挥金如土,豪侠仗义。在下身无长物,除了项上头颅与腰间长剑没有别的。在下还有一微长,便是这一身还能称道的武艺,愿献给大人为用。只求大人有番功业的同时,在下也能跟着沾光,得一锦绣富贵前程。”少年拱手坦率道。没有慷慨激昂地宣示,只直白地表达对世俗利益的向往。与其说是向嫪毐效忠,更像是表达一种交易意向:我便是冲着荣华富贵而来。你若许我,我便竭尽全力为你效力。
这与当初投效嫪毐的人们截然不同,那些人都自慨然表示效忠嫪毐万死不辞,当然实际上不是为了自家利益,便是为了自身背后的势力。但话总是要说得漂亮,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赵长安如此直白地求利,大人能相信他么?周遭人都暗暗摇头,觉得这少年太过急功近利,说话太露骨。
然而嫪毐却是心下安然。他本是市井之徒,对于坦率求利的言语反觉亲切可信。身边的人没有哪个不是为利而来,他心知肚明。那些家伙们都披着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千篇一律的颂词下暗藏心思,恭敬作态背后对他这市井卑贱之人的蔑视轻贱,这些他都心知肚明。心底也有些腻烦这些惺惺作态、心口不一的人。这赵长安不仅同出自市井,而且对他如此坦诚、毫无隐讳、实是让人有寒冬遇暖阳的感慨亲切。尤其赵长安直白地求利,并直接开价,这反而让嫪毐安心——既有价,便做得买卖。而做买卖之人,大多是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一准则的。只要价钱公道,不一拍两散,这关系将很是牢靠。自己出钱给赵长安,那自己就是他的衣食父母。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自己是其财路,不愁他不为自己保驾护航。
嫪毐念即此处,一挥手慨然道:“长安兄弟能看上我,那是我的造化。嫪毐没别的长处,也就待人慷慨这点微长。太后看得上我,我也不缺什么,自然分给众兄弟。有我嫪毐的份,自然就有众兄弟的份,我向来最讲义气。”神情语气间,全然一幅自家兄弟的亲切模样。
赵长安见状肚里暗暗好笑,这嫪毐比想象中还好拿下,看来先前定下以求利为名的谋划没有错。心中忽地闪过一句老话:“君子喻以义,小人予以利。”还真是应验如神。一瞥周遭人众讶异愣怔的神情,她心里了然。这些人定是以慷慨激昂的效忠来换取信任,却不知直白有时胜过虚与。越与言说对象的心性思维贴近,言论越易收获成效。这一点也是从师兄韩非的《说难》那学来的,一味用同一种方法说话可得不到好结果,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才是。
赵长安一时心中有些小得意,但面上却是肃然对嫪毐拱手道:“承蒙大人不弃,长安愿为大人尽力。”说罢在嫪毐热情招呼与周遭鉴貌辨色的跟随者更加火热的起哄中,被拥到人群正中,坐在嫪毐对面的案前。嫪毐招呼侍者送来美酒佳肴请赵长安享用,并说得了长安兄弟这般武功高强的自己人,再也没有刺客能够猖狂了,这真是天降大幸与我嫪毐。赵长安闻言只淡然笑着说,岂敢岂敢,承蒙大人错爱。
眼见这少年初来乍到便成嫪毐的座上宾,礼遇之隆前所未有。周围众人都暗自羡艳眼红这少年命好,竟恰好救了嫪毐,以致成了其跟前的红人。如今之计,只有如同巴结嫪毐一般对待这少年,以求他在嫪毐面前美言了。无论如何,目前不能得罪这个嫪毐面前炙手可热的救命恩人。人同此心,人们不约而同的开始追捧这个名叫赵长安的少年,简直争先恐后。
于是不多时,赵长安这名字随着嫪毐诸般情事传遍咸阳乃至整个秦国,甚至天下都知道了。人人都知这少年巧合之下救了嫪毐性命,从此成了其座上宾;更知这少年直白地向嫪毐寻求富贵,并将自身武功许诺献给嫪毐为用。这么一来,人们都嘲讽这少年追名逐利,只知富贵荣华,却不管嫪毐这等人物不过靠讨好太后获取荣华的小丑。得势便张狂恣肆,这样的人成得什么大事?赵长安竟与他同流合污,想来也不过是急功近利,没有眼光器局的小人物罢了,可惜了一身据说惊人的武艺。
种种不屑轻蔑的议论声中,赵长安却依旧淡然自若地跟随嫪毐左右。听闻自己种种不堪声名传闻后,她反而开怀大笑,视作自己卧底生活中的乐趣来源。
赵长安秘密与庆安宁聚头传递嫪毐情况时,提到那个使自己大受嫪毐器重的绿裙舞女——刺客,极可能是公孙玉。长相与武功路数至少有九成与其相似,然自己对其了解极少,就连瑧姬似乎也对她所知不甚详细,更不知她的行踪。说来公孙玉还是宋如意掌门的同辈人,算是庆安宁与“木樨”这个身份的师叔呢。
面对化名赵长安的赵武这般打趣,庆安宁无奈笑着摇头说,自己对这位师叔所知亦是不详,此事没法提供什么有效线索了。不过他会以自己的名义上报瑧姬,此事与风宗关联不小。不过看情形揣测,刺杀嫪毐当是公孙玉自己的主张,与各宗门目前所定行动目标相反。不知是她与嫪毐有仇,还是别有什么隐情。
赵武点头赞同,并特意提到极重名誉侠义的公孙玉以舞女身份屈身侍奉嫪毐,并伺机暗杀。想来她杀嫪毐之意甚坚,以致做出于她性情而言,奇耻大辱的屈膝之行。有血海深仇的可能性大些。此事牵连甚广,与宗门江湖等关联甚深,还是不要报于秦王了。
对于最后一点,庆安宁微一思忖,肃然点头赞同。
此事说罢,庆安宁提及这些时候以来,坊间流传有关赵长安名声狼藉的传闻,神情语气不乏揶揄之意。他说想不到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白衣医神之徒,也能将贪求功名利禄、急功近利的市井人物演得惟妙惟肖。
赵武闻言,笑着夸张耸肩摊手说,我也不是不喜荣华富贵,能吃好穿好,谁不乐意?我真正不喜欢的是虚与周旋。费尽心思,实在太累了。这嫪毐大人可是个简单人物,与其相交不用费神,还能有吃有喝有用度,我怎能不乐意?只用说几句直白话。那些巴结嫪毐的人心中不免都有这般念头,只是谁都没说而已。我一口道破,却就此落得小人之名。不是我扮演得好,该感谢这些人会说,硬将“赵长安”传成了小人一个。这样也没什么人会将“赵长安”放在心上了,更没人在意提防,我便可以从容行事了。说来我还得好好感激他们的口舌呢。
话音落点,赵武看向庆安宁。两人目光交织的瞬间,都在对方眼中看见蕴含的笑意。这下再也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