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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十九回 暗弈(三):暗棋落子 王城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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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安闻言一撇嘴道:“你还嫌弃休息了?我都快过劳死了!最近这些时候,每天得动八百个心眼,嫪毐这个家伙倒是主意多、能生事、还急得不行。我跟在后边一个劲追,这进度也跑得太快了。”

一连串絮叨中有许多夹杂用词,听得庆安宁一怔,不是很明白这些奇怪用语。但她在情绪激动或兴奋忘情时,常有这种情形,庆安宁倒也见怪不怪了。见她抱怨得这些怪词都掩不住蹦出来了,看来这些想法在心底憋得太久,好不容易才让她逮住机会一吐为快。

念及此,庆安宁不禁微笑注视她道:“闲得闲死、累得累死,确实不公平。从今日起,至少闲着的也开工了,你不是一人受累。”说罢笑容愈盛,多少带点揶揄意味。与这视线笑容凝视相对,她脸上有点发烫,感觉挂不住面子。刻意板着脸道:“那真是太好了,有你分忧,也省得我累死累活了。你这就开工罢。”说话间她瞪了庆安宁一眼,移开视线,下令开工。

望着她故作正经的神情与暴露了她窘迫心绪的泛红脸颊,庆安宁心中更是好笑,隐隐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伸手轻抚她头顶发丝,手指顺着滑至她侧脸,用力一捏她脸颊。对方惊愕随即肉眼可见涨红的脸,以及疾挥而来的拳头,体现其内心强烈难忍的羞恼之情。

躲过这一阵恼羞成怒的追击,庆安宁笑着说:“我这就干活去了。”转身便摆脱这个是非之地,溜之大吉。留下顿足大怒、连呼“偷袭狡猾”的赵长安红脸咬牙。

两人心里都清楚,让赵长安恼怒、让庆安宁笑容愈益灿烂的根源,与偷袭没有半点关系。事实上是那一捏的亲昵,背后居高临下的关照意识,还有视她为从属的意识让她羞恼与隐隐不甘。但心底却无疑并非真正抵触,甚至是有些欣喜的。不过这也是让她恼羞成怒的原因之一,想来她自己也隐然体会到了,所以才更加恼火地急急将其遮掩起来。

而庆安宁的狡黠窃喜,也是因为看穿了这一点。他知道小姑娘的心已经接受他,并允许他这么做。这一点就是全部,是他面对赵长安或者说赵武时所期望的全部。这样就足够了。

一阵嬉笑怒骂的小小插曲后,庆安宁将那密信由蒙家兄弟呈给秦王。

秦王政去除封缄,抽出信帛,迅速从头扫到尾,心中对事态发展有了新的认识。嫪毐已然亲口证实了其身份与太后的关系,果如先前揣测的那般。同时还有迫在眉睫的动乱,已然安插入要职的各个心腹,十分棘手。尤其那个几乎控制了整个王城并兼领了大半禁卫要职的卫尉兼左弋竭。没有什么比防备近在身侧的心腹之患来得紧迫。军队方面有功勋卓著并忠心耿耿的老上将蒙骜坐镇,又有与其同时期的一群资望极深又公忠的老将。他们对军队的控制力绝非人皆不齿的嫪毐借着太后与几个心腹能相比的。嫪毐就算纠集起兵力,那也是风吹就散、不足为患。

嫪毐所能替换的官吏亦十分有限,而且都是些群起趋利的乌合之众,不足为虑。真正让秦王政担忧的,还是近在心腹肘腋处、掌握了王城的卫尉兼左弋竭。

幸而此人能够真正控制的也十分有限,王城郎官卫卒大多也是忠于国家的,嫪毐能替换收买的十分有限。

蒙家兄弟是自己人,又是将门忠臣之后,武艺精湛,是奉父命先修文再入军,为成文武双全的来日栋梁才没有入军,留在咸阳为吏。当然也是两兄弟自愿留在咸阳,助秦王一臂之力。两人在官署颇有善政勤勉之名声,此时将他们二人调入王城禁卫为中郎,正当其时,可以自保并一定程度消除卫尉兼左弋竭的权力。可谓一举两得的上策。

心念及此,秦王政感到眼前阴云稍散,忧虑之心稍解。

三日后,蒙家兄弟因“勤勉善政、兼通文武、才堪为用”,由廷尉府属吏调入王城为中郎。这一点没有依旧摄政的吕不韦支持是行不通的。但正好由于嫪毐大肆将亲信安插枢要,这一点让吕不韦觉察到嫪毐已不再隐藏,这样大胆肆意行事,恐怕是通过以廷尉为首的莽撞上书中嗅到危机,这才决意行险。而安插亲信必定是谋逆的前兆,是第一个信号。

此时已来不及斥责廷尉莽撞了,何况他也是出于为国尽忠之心。行为虽略有偏差,心却是无法指斥的。眼前最为危急的是嫪毐的心腹掌控了王城禁卫。这支兵力是伴王护驾的精锐,让嫪毐掌控了,不仅是谋逆时的一股强大力量,同时还能近距离掌握秦王行止动向,甚至是威胁到秦王安危。这肘腋心腹之患必须有效防范,最好的方式是遣得力强干的忠心之人进入王城,近距离陪王护驾,同时也有效抵御卫尉兼左弋竭的权势。

恰好此时李斯忽然久违前来拜访这位前东主。吕不韦一见他,便明白其来意。一阵客套寒暄与入座奉茶的程式,吕不韦邀请李斯入书房。在案前坐定,李斯一扫这间四壁堆满了书简的朴素书房,有种恍然隔世之感。两年前编修《吕氏春秋》时,他就是这间书房的常客,后来书成,也是在这间书房与文信侯饮茶,决定了未来去向。后来他入王城为郎官,与少年秦王偶遇。那一夜的奇遇让他坚定了追随秦王政实现一天下、为万代建治的宏伟功业之心,那也是他李斯渴望的功业。

如今回到故地,眼前当初恬然欣慰的吕不韦却是满面疲惫隐忧。鬓边斑白、眼角嘴角的皱纹、微躬的身躯都显得他苍老了许多。分明不惑之年,却显老态至此。想来这两年多,嫪毐之事定折腾得他寝食不宁、束手无策。既不能正大光明为国除害,也决不能与其同流合污。身陷泥沼,无力抽身。

这样日日忧思,该当何等难熬困苦?念即此,李斯忽得对吕不韦生出一丝同情感慨。

“请,先生稀客。今日到访当是定有重大之事罢?”吕不韦递茶,注视他平静地道。目光意味深长,说到“重大之事”四字时加重语气。

李斯见此,心下了然——文信侯深知他的来意。于是他淡淡一笑,同样注视吕不韦道:“文信侯深明李斯来意,何必再问?”说罢端起面前茶盅微啜,润了润值班受风,长期干涩的喉咙。这才迎着吕不韦专注等候下文的神情开口道:“日前嫪毐借太后诏命公然擢升亲信填充要职,背后意味不言自明。当然,文信侯不便公然说什么。毕竟此人依旧以太后为名,悖逆不轨行迹未彰,此时不宜公然置喙。然嫪毐的行径已再明晰不过,当暗中戒备,后发制人。尤其进一步掌控整个王城的卫尉兼左弋竭,这个位置的要害不言自明。但王城郎宫卫士数千,一人能控制的终究有限。尤其大多郎官都出身行伍或功臣门庭,还有些宗室子弟,能真正为嫪毐所用者十分有限。若能进一两位忠心可靠的干才入王城,便能有效防范嫪毐心腹并控制王城禁卫。”

李斯说话间神情肃然,与先前倏忽判若两人。

吕不韦闻得意料之中的言语,也捧起手中茶盅微啜一口尚有些烫、不便入口的茶汤,随后缓缓开口:“先生的意思,还是秦王的意思?”话音落点,抬眼盯住李斯,目光闪烁。

李斯会意,同样对上吕不韦目光道:“自然是秦王的意思,无需他人提醒。李斯不过转达王意而已。”说话间不假思索,流露出浓浓的理所当然意味。

“先生未免过谦,”吕不韦微笑道,“秦王能让先生来,自然是因为先生深明此意。不韦相问只为确认。若是秦王之意,必已有人选,必是蒙家兄弟无疑。”

“文信侯果然深明秦王之心,君上正是此意。”李斯同样微笑道。

“蒙恬蒙毅都是刚毅忠勇的将门英才,又与君上情谊深厚,的确是上佳人选。”

“文信侯深明大义,李斯感佩。君上说了,文信侯坦然直白,且大公如斯。命李斯代为致谢。”说罢李斯对吕不韦郑重无比地肃然一躬。吕不韦连忙起身,同样拱手一躬身到底,仓促地对李斯道:“先生快起,吕不韦万万受不起。”因李斯所言,这一拜乃是代秦王所为。

李斯闻言伸手扶住吕不韦,认真道:“文信侯毫无计较得失之心,如此公忠体国,当得这一拜。”说罢双臂微一凝力,扶起吕不韦,两人一齐缓缓起身。四目相对之际,两人目光都是一闪,默契地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彼此心知肚明,秦王托李斯正是坦诚表示了对吕不韦为秦国大局支持自己的感念,同时也意味着两方政见之别与冲突,终究是无法避免的。两方都明白,蒙家兄弟摆放的位置除了能够解除眼下之患,也增强了支持秦王的势力。这一点无疑对吕不韦不利,但他依然毫不犹疑地同意了,因为蒙恬蒙毅两人是眼前最适合派遣王城的人选。

无论如何,秦国都是第一位的,吕不韦绝不能放纵嫪毐这个狂徒继续祸国殃民。另外,他也没有放弃在乱象生发之前除掉嫪毐。一手预防其自乱,一手仍然做着准备,但有时机,便暗杀此贼。

当然,这一点他深藏心底,没有说于任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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