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相贴的瞬间,刺骨的寒气迎面袭来,冻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咬紧牙关,将脸颊贴在他后颈上,双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胸口上,随后,开始倒运内功,小心翼翼地引导丹田中的阳气沿着掌心灌入他的体内,同时,把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寒气一点一点抽进自己体内。
寒气入体的瞬间,她险些被冻僵。
与雪山上的冷不同,这是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有一条毒蛇在她体内乱窜。她的牙关开始剧烈打颤,视线也开始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这种恐怖的寒气下支撑多久……
但她没有害怕,也没有停下。
强忍着经络中冷热交加的痛楚,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她已经意识涣散,只是凭着一股执念,不断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时间一点点流逝,至纯至阳的阳气逐渐将他经脉中四散的寒气归拢,再由她的掌心吸回自己体内,在丹田中缓慢炼化。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她只能凭本能感知到怀中人的变化。他散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和,冰凉的体温也慢慢恢复正常。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确认他体内肆虐的寒气已经被暂时压制下去,她才缓缓收回内力。后背早已被淋漓的汗水浸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怀中的身体动了一下。
……
意识陷入了混沌的晦暗。
他仿佛时而沉入寒冬的冰湖,被活生生冻成了一具冰雕;时而又落入沸腾的岩浆,浑身血肉都被烈焰焚烧殆尽。
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锥心刺骨,好像全身上下的筋络和骨头都被人生生折断、拼合、再折断,他的意识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却无法驱逐那深入骨髓的恐怖疼痛。
那是已经伴随他十余年,刻骨铭心般挥之不去的噩梦。
枯骨芳华,牵魂引。
天底下最为狠毒的两样东西,常人只要沾到一点就必死无疑,却同时交缠于他的经脉之中。
每月毒发之时,若无穆少隋特制的解药,他便会痛不欲生,比死还要痛苦。
即便为了雪山之行,他已提前服下了解药。但他受伤在前,过度消耗内功在后,枯骨芳华能用牵魂引压制,可若没有足够的内功压制牵魂引,一样会引致毒发。虽不至于像两种毒交替发作时那般生不如死,但至阴至寒的牵魂引,依然会让他体内寒气肆虐,如坠最深的冰窟。
就算是意志最坚韧的人,恐是也难以在这种恐怖的折磨中坚持几年,可他却从六岁坚持至今,已有十七年。
十七年,十七年!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在这种比无间地狱还痛苦的折磨中自尽,但他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甚至,为了压制牵魂引,他还把内功修炼到了骇人听闻的境地。要知道,他并不是宇文焕那样天生的武学奇才,能有今日的修为,是他拼命换来的结果。
呵……人求生的欲望,竟能强大如斯。
最初的最初,他并不想要至尊至贵的皇位,也不想成为呼风唤雨的魔教教主。
他只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
他修行的功法很古怪,危急之际,能在短时间内激发自身潜能,爆发出比平时强大许多的实力。但代价就是,每一次强行激发,都会导致内力耗尽。内力一旦耗尽,潜藏在经脉中的牵魂引就会爆发。毒发之时,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此时药石罔效,他将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必须得等到内功慢慢恢复,才能从痛苦中解脱。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于黑暗而冰冷的深渊中。
还没习惯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拯救他。
他的母亲,为了所谓的爱情,把他当成了献祭的牺牲品;他的父亲,为了所谓的权力,把他当成了可有可无的道具。
而他的师父,虽然保住了他的命,却为了报复他的父母,把他当成了一枚肆意折磨的棋子,一个任打任骂的药人。
他憎恨“爱情”。
他曾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会爱上任何人。
只有权力,才是他唯一想要的东西。拥有了权力,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会向他低头,向他屈从。而情爱,是庸人自扰的蠢物,是最下贱的东西。
倘若他的母亲没有沉溺情爱,他便不会被带到这黑暗的世界,承受这些痛苦。
关系于他生死的解药,被穆少隋牢牢把控在手里,只有俯首帖耳,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才能得蒙赏赐,得蒙苟活在这世上多一日。
不论是被赶出谷外、流落江湖,还是被强行送进幽罗教,沦为杀人兵器,他都早已习惯,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独自痛苦。
可不知怎么的,阴冷的暗海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光。
伴随光而来的,是温暖。
好奇怪的感觉,这么多年,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感觉。以往,他只能等到内功恢复,才能慢慢驱散寒意。可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内功明明还未曾恢复,却有一股极其温暖的暖流流遍全身,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无边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追寻那抹温暖。在黑暗中待久的人,就算只能见到一丝微光,也会急切地追逐那道光而去,犹如扑火的飞蛾。
他蓦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