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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此恨绵绵·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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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焦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爱掺和浊世尘俗,隐居山野,终日抚琴作画,连姓名也渐渐被纷杂的江湖忘记了,二十年间唯一的乐趣,就是寻秋从欢剑法的破绽。

自怀山老掌门仙逝,秋从欢坐上掌门之位,潜心剑术的时间愈发稀少,童焦常年坐在偌大的殿中,等候被公务绊住脚的秋掌门,望着堂前的枯枝发出绿,鼓起花苞,胀大,舒展,春花灿灿,如霞似雾。

竹竿似的小孩儿,捧剑阔步自花下走来,扬起下巴问:“你等我师傅?”

童焦道:“谁教你这么说话?”

松落白弯了眼睛,煞是得意地对她笑:“我师傅教的!”

须臾之间,松落白眼皮深深一垂,竟是枕着椅背打盹,瘦长的身子蜷着,活泼的面庞了无神色,眼睫薄薄扇动,泼了半身的血污,醉倒在那里,像一具人偶。

灯火辉煌,童焦按着琴弦,不知作何滋味。

透过那烛火,隐约似乎看到,耀武扬威的活生生的小孩儿,被秋从欢一剑捅了个对穿,倒在明媚的花树下,化成一地冰冷的春肥。

童焦抱琴而去,轻飘飘的叹息,蓦然夹紧咬紧的门缝里。满室静谧,唯余火烛燃烧。

大约一刻,又或者不过瞬息,一支箭破窗而来,犹如燕子掠水,划过半间屋,蓦然被截住了。

松落白不知何时醒来,双眼浮着疲倦的红,手握箭杆,花灰色的翎羽,系着一张纸条,展开来寥寥数字:老鸹离巢。

侧首望去,窗纸破开一枚指甲大小的孔洞,向夜里漏出暖溶溶的光。

蔓菁敲门道:“大侠,水备好了。”

此后几日,偶有侠客来取她性命,皆无功而返。来者罕罕,出她所料。

许是头一天的情形太过惨烈,传了一圈兜兜转转再回到松落白耳中,已成了“怀山大叛徒血刃十三豪杰,全尸都没留下”。

自那日之后,薛启再未现身。

严一朗和石一坤相邻停棺,白幡高耸,钟磬不绝,和尚法师们进进出出。松落白算着日子,来杀她的人也该到了。

时至寒露,云遮雾罩的清早,林梢挂霜,雨细如愁。

苟夭夭在她院前的长廊中练剑,蔓菁煮了姜糖水,分与松落白和芰实暖身。

苟夭夭收势,捧书走来,朝满页勾画的地方一指:“我此处不解。”芰实便呈上晾至正适口的姜水,苟夭夭小润了一口。

松落白拿过书还未细看,就被人抢了去。

王潜玉冠束发,颀长的姿容挡在松落白面前,鸦青缎子上沾着点湿,匆匆翻过三两页。

松落白也不着急,袖手作壁上观,待她面露失望之色,才开口道:“这一本是庐山剑谱。”

庐山剑谱是练剑者的开蒙之学,传了小一百年,已不知其著者,现在广为流传的,是东湖老人纂修的版本,凡入剑道者,皆以此夯实根基,叶桃和李常思,包括松落白从前的师妹们,最先开始学的,都是这套剑法。

王潜自然也认得此书,略一压眉,收敛住神色,合书递与她,和蔼道:“夭夭能受松大侠教导,属实幸运,在下替师妹谢过大侠。”

松落白道:“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教你。”

王潜微笑道:“大侠说笑了,我实在不通剑道,光修习本门的功法,就已觉力不从心。”

苟夭夭一见王潜,就抱着剑远远躲开,装作练剑无暇顾及其他,王潜遥遥望她,蔓菁奉上姜糖水道:“公子请用姜水,驱驱寒气。”

王潜正要接的空当,瓷白的茶碗陡然炸裂,碎瓷飞散,热汤四溅,一枚银针从中穿出,瞬息间就要没入松落白眉心。

扑哧——细如毛发的小针,刺破衣衫,埋入血肉,只露出一小截硬秃秃的尾巴,好似不过寻常的木刺。

芰实捂住臂膀,竟替松落白挡了去。

松落白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踪影,几息就从假山后捉回一人,擒着衣领扔在地上,一脚踏在他左手上,那人衣着华丽,却一副贼眉鼠眼之相,挺起身子惨叫,另有两人小步紧倒,叫嚷着跟她身后。

地上人正是赵远远,将左手抱在胸前,目光毒辣如蛇蝎,恶狠狠盯松落白,两名家仆扑倒在他身边,紧忙搀扶他,赵远远即将爬起来,被王潜踩住了袍角,扑通又摔倒在地。

松落白道:“莫怕,我定救你。”捉着芰实的手臂,三两下封住近处穴位,这瞬息工夫,小针竟已融入了皮肉,无影无踪,眉心一沉,又连点膻中、气海、关元几穴,忽然被芰实按住手,眼睛圆溜溜看她:“大侠,这……有毒么?”

芰实的手温热坚韧,指节粗硬,似一张弓,松落白压下心中惊异,道:“此乃郝家庄暗器,花须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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