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粮科司吏,虽然只是府衙没有品级的杂役,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家饭,有编制在身。
而且,大家都知道粮科司吏是个肥差,田赋征收,土地划拨,哪一笔不过他的手,世家豪强要求他办事的时候,也得对他恭恭敬敬的。
这个职位来得也不容易,他嫡亲的姐姐当了通判大人的小妾,他求了姐姐好久,花了整整五百两银子,才走通的门路。
王有才哼着小曲,进了粮科房门,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他刚想大喝一声“哪个狗东西,也配坐本大人的位置。”
但定睛一看,却发现来人穿着绯红的仙鹤朝服,面目俊朗,气质不凡,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王有才一时腿软,噗通一声,匆忙跪了下去:“下官王有才,叩见首辅大人!”
皇上入城那天,王有才也混在人群中,跪在城门外迎接,陆时渊骑着高头大马经过,名动天下的当朝首辅,他还是认得的。
陆时渊坐在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闻言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王有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缩着脖子在一边,等候陆时渊吩咐。
陆时渊合上手里的册子,放在案上,语气平淡:“王司吏,本官今日来,是想问问学田的事。”
王有才连忙点头:“大人尽管吩咐!下官早就得了户部的文书,将现在学田的资料和鱼鳞图册都准备好了,只等大人一句话,立马送到行宫去!”
他脸上堆起笑,往前凑了半步:“哪里用得着大人亲自跑一趟,您派个人来说一声,下官麻溜儿地就给您送去!”
陆时渊没有接他这话,只是继续问:“最近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人因为学田的事来找过你?”
王有才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拍着胸脯道:“大人明鉴!最近确实有好些人想见下官,但是下官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下官能不知道?”
他管着鱼鳞图册,最近少不得有些有问题的人,想从他这里入手,将原本吃了的田,暗中吐出来,将民田再改为学田。
王有才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下官虽然上任不久,可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些人想走下官的门路,但是下官一心为公,绝无二心!都将来人一概打回去了!”
陆时渊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这时,一个书吏捧着一叠册子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王有才连忙上前,亲自捧着,双手呈给陆时渊:“大人,这就是咱们乐源府最新的鱼鳞图册,还有学田的详细账目,还请您过目。”
陆时渊接过,将几本册子粗粗翻了一遍,便合上放在一边:“东西本官带走了。”
王有才连连点头:“全凭大人吩咐。”
陆时渊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王司吏。”
王有才心里一紧,连忙躬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时渊看着他,冷冷道:“前任司吏程方耀一家被灭门的事,你可知道?”
王有才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声音发颤:“下关……下官自然知道,这乐源府都传遍了……”
王有才胆子小,听说此事之后,害怕得连续三天晚上没睡着觉,生怕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
这肥差果然也不好干啊!
王有才正思索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大人!大人明鉴!这事儿跟下官没关系啊!下官跟那前任司吏素不相识!”
说着,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咚咚地直磕头。
陆时渊低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王有才见人走远了,才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夜色已深,内阁值房内,烛火通明。
陆时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鱼鳞图册。
左手边那本,边角染血,是程贺送来的承平二十五年旧册。
右手边那本,封皮簇新,是今日从户部粮科取来的景和三年新册。
中间那本,封皮上盖着豫北布政司的官防,是昨日刚派人从省城调来的布政司存档副本。
三本册子并排,墨迹深浅不一。
户部郎中周恒正伏在案上,一页页比对。他的手指点着布政司的册子,又点进那本染血的旧册,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大人,布政司这本,和程贺那本,一模一样!”
陆时渊接过,目光在两册之间来回移动,一页页翻下去,两本册子确是处处一致,可再翻开府衙那本景和三年新册却不一样,不少“学田”变成了“民田”,显然其中动了不少手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陆谏快步走进房来。
他进门后拱手行礼:“大人。”
陆时渊抬眸:“地方找到了吗?”
陆谏点点头:“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