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时间的重量骤然落下，将一切虚假碾得粉碎，世界开始褪色，继而缓慢的消融。

墙上的油漆失去了光泽，又逐渐开裂、脱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灰泥，裂缝枝桠般在其上疯狂生长，炸开一道道缝隙，地板生出黑斑，灰褐色的破败侵蚀着温暖的深棕，窗台上的花朵迅速枯萎，落在地上变成了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无踪无际。

他们站在了一间破败荒凉的小屋中。

西莉亚能认出，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家，岁月腐朽了它，时间也沉寂着。

眼前少年的发间转眼就满是银丝，眼角的纹路迅速生长，变成了岁月的沟壑，眼睛沉静又满是哀恸，悲伤向河水一样流淌在里面。

一场霜降落在他的灵魂深处，须臾之间，她竟看过他的半生。

“现在已经1998年了？”她忽然感到自己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似的。

莱姆斯点了点头。

“你今年已经是37岁了？”

他抿着嘴，又点了点头。

西莉亚沉默片刻，她看着苍老、疲惫的他，又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她穿着一身纯白的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净的不像是自己的。

“所以我已经离开这里……十八年了？”

她难以置信，十八年，已经足够一棵树长的比她还高，能让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能让一场战争改变这个世界，而她，却似乎只是刚从梦中醒来。

莱姆斯再度垂下眼睛：“没错，你去世的时候，才刚满19岁。”

他抬起头，又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笑道：“没想到，竟已经过了这么久，我感觉都活了好几辈子了。”

十九岁啊，怪不得她感到自己仍然年轻、鲜活，原来她时永远留在了这个时候。

“见鬼。”她喃喃道：“我居然已经死了。”

莱姆斯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走以后，这房子就空了下来，我不敢回来，害怕一回来就会想到很多令人难过的事。”他说：“直到前不久……”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决定将那些过于悲伤的事吞咽下去，暂且略过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以为自己要死掉却最终没死成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回来看看，或许发生了太多，我累了，也无所谓了，而那些回忆，时间久了好像已经不那么痛彻心扉，剩下的，反而让我快乐，甚至还觉得自己久违的年轻了起来，又充满了活力。”

灰绿色的天幕掩盖着他们曾经的小屋，分不清时间的流速。

“我打扫了屋子，还收拾了旧物，然后在窗户玻璃上，第一次看到了你，接着，你就会出现在镜子里、眼镜里。窗户玻璃上。”

他接着苦笑道：“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觉得是自己压力太大，终于出现了幻觉，但后来我又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呢，或许你的灵魂并没有完全湮灭，在这种时候，还愿意出来陪陪我。”

“我想起，曾经看过一个关于幽灵的资料，上面说，如果一个幽灵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们就能在人世间停留得更久一些。”他继而苦涩的说：“所以我想，如果能让你一直不知道，会不会就能留得更久，但事实证明，这个办法既失败、又自私。”

他终于抬起头，落寞的笑了笑：“但好在，你变成幽灵后，心思简单了许多，没有以前那样敏锐的什么都能发现，这就样还维持了几天。”

“其实你可以一直这样维持下去。”西莉亚说：“因为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其实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死了。”

“是啊。”他干巴巴的说：“但我不能，这样囚禁着你，只为了满足自己希望你留在这里的私心。”

西莉亚看着他，他和她记忆中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岁月在他身上真的留下太多，只余下苍老、忧伤、疲惫，那些她没能参与的时刻，都刻在了他的身上。

“你好瘦。”她说：“比我记忆中的瘦了很多。”

莱姆斯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终于意识到自己瘦了多少，他扯扯嘴角，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嘴唇翕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月亮终于穿过灰幕切进房间，留下一道银白的刀口。

西莉亚在他身边坐下，她伸出手，却穿过了他脸颊的皮肤，她沉默的收回手指，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她是半透明的。

“真高兴还能见到你。”莱姆斯终于轻声说：“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都快记不清了你的样子了……”

西莉亚闻言侧过头：“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吗？”

莱姆斯沉默着，不知从何说起，她离开得太早，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她不知道詹姆和莉莉有了一个儿子，他们死了，但他们的儿子哈利的男孩后来成为了整个魔法界的希望，伏地魔被他打败，却又回来了，现在正蚕食着他们的一切；邓布利多死了，穆迪死了，小天狼星也从帷幔后面坠了下去，就连彼得……哼哼，他也死了！

她在一切开始之前就离开了，也好。

“那些事情太长，我怕天亮之前说不完。”他说。

他看着她月光下仍然年轻、鲜活的脸庞，时间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记忆中的眼睛依然明亮、生动。

“就最后在陪陪我吧，说不定等天亮的时候，你也该走了。”他声音更低的祈求道。

西莉亚看了一眼窗外，那里漆黑一片，不知昏晓，可她却感到地平线的那一头正轻柔的呼唤着她，或许等到太阳升起，她就要真的离开。

她看着自己慢慢模糊，指尖已经消散在空气中。

“你说的或许是真的。”她说：“我也感觉快要看不见自己了。”

可莱姆斯看着她，模样依然清晰。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这才想起一直没有戴眼镜，原来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溢满了他的眼眶，他的泪光倒映进了她的脸庞，就这样，泪水也顺着他的脸颊，不断的滑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

“你有梦到过我吗？”西莉亚问。

莱姆斯哑然失笑。

在最初的日子里，他每晚都会梦到她，梦中总在下雨，她也从没带过伞，永远都冒着雨向他跑来，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却笑得很明亮。

后来，他终于学会了怎么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活下去，他接受了她永别的事实，一天早上，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心痛后，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她了。

直到最近。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过你了，但最近，你又出现在我的梦里。”他说：“你是终于打算彻底离开，最后一次向我告别吗？”

“也许是吧。”西莉亚心中涌出悲伤，虽然她并不知道，作为一个幽灵，还有没有悲伤的能力，但她还是吸了吸鼻子：“或许我终于下定决心，去别的地方，只是我还想再多看一看这里。”

Part 5

一切都化为尘埃，他们坠落在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草地上，看不见尽头的绿色覆盖着世界，数不清的白花群星般缀在上面，每一朵都在闪烁，奇异的微光映照在苍穹之中，深紫色的穹顶上流转着蓝紫色的光芒，它们环绕着刺眼的星轨，将一切照的比白昼还亮。

他们的衣摆鼓动，却感受不到风，只觉得这里孤独又辽远，如同万物的起点。

莱姆斯红着眼眶，却没有眼泪，他看着西莉亚在发光的野花之间，比他记忆中还要年轻，她正是十四岁，他们初识那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他恍惚的笑道：“是一节魔法史的课后，你为了感谢我上课提醒你，还把围巾落在走廊了。”

“那就好。”她笑着说：“看来你不会忘记我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他说。

他们坐在一起，又说了很多话。

图书馆里度过的很多午后，还有雪地里打雪仗的日子，还有数不清的昼夜，和他们平生度过的所有圣诞节。

他们笑着，最后沉默的看着金色的光芒从地平线上缓缓扩散，它将所有的黑暗逼退，天要亮了，这会是真正的白昼。

西莉亚从草地上站起，她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了。

“其实我真有点害怕。”她看着那道光，轻声道：“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

莱姆斯虚虚握住她的手：“别怕，你会很快到达那里，我相信你会走的很顺利。”他轻笑了下：“等你到了那，记得帮我看看梅林究竟长什么样，胡子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长，然后，你记得，就当帮我们一个小忙吧，替我转告他，要记得好好保佑我们。”

西莉亚笑了。

一匹银白色的马从远处缓缓走来，最终在西莉亚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脸。

西莉亚摸着它的脖颈，回头道：“这次，我可真的走了。”

“嗯。”莱姆斯向她点头。

她轻快的爬上马背，白马立刻欢快的鸣叫了一声，然后载着她，朝那道光加速飞奔它越跑越快，她的头发在风中疯狂的飞舞，他们离光芒越来越近。

最终，当他们靠近那道光的终点，他们就一起，融化了在了世界的边缘。

眼前骤然变白，接着立刻陷入黑暗。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老将！老将！”

他睁开眼睛。

他坐在破败的小屋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来，将这破败的屋子也照的明亮。

他环顾四周，这才想起昨夜，为了躲避食死徒的搜索，他们来到了约克郡，而他在多年以后第一次造访了这里。

她的笑容像是还在眼前，但一切却又像是从未存在过。

而比尔·韦斯莱，他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还乔治和弗雷德，两张同样的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他们的红发在晨曦中被照的亮晶晶的。

“老将，你怎么坐在地上？”比尔走过来，笑着伸手把他拉起来：“振作一点，今天我们要播最后一次‘波特瞭望站’啦！明天，我们就一起出发，到时候，很多人都会来加入我们！”

“我们要出发去哪儿？”他站稳脚步。

“当然是霍格沃茨。”比尔眼中闪着光：“世界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