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林暮曦总算是弄明白了,为什么那群没人性的老东西会对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如此念念不忘。
黎霜有一句话说错了,不过林暮曦觉着,更有可能是她在嘴硬——因为真心是一样相当可怖的东西。
对于常人而言,接受另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热忱或许是温水煮青蛙,可巫明雨付出真心的对象是一群妖怪。他们的生命漫长到动辄以世纪计数,偏好避世的,出来了大抵仍是超然脱俗的样;喜欢待在世间的,早早便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尝了个遍,看谁都得先在心里算计两回。
但在巫明雨这里不用。
你算计她半天,倒不如遂了她的愿去和她做朋友,毕竟这人真心地爱着自己的每一位友人,有什么好东西全掏给你了,连社交暗示都成了白费力气。
所以他们爹不疼娘不爱的夏部长一提她就发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真心,恐怕见着都是头一回,新鲜得不得了,才习惯却骤然失去,到头来又发现那其实是她人生一次又一次的豪赌,他连回报都没能给,想必难受到恨不能立刻手撕了凤凰鸟吧。
“她很······”那个词在刘纵云舌尖转了一圈,“勇敢。”
就是可惜了,生不逢时啊,她在心里叹气,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做法应该会被许多人功利地评价为“愚蠢”吧,正如她曾经的朋友那样。
“但她图什么?”韦丹景问。
“不图什么,”纪晓尘回答,“这是她的选择。”
“就像温慧在灰暗的人生里选择拉着别人下坠,她在从故事开头就注定的悲剧里选择——”
她吸了口气,点点她的网名:“让‘明天不下雨’。”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堪堪听懂一半的朱晖左看右看,压低声音问:“那她最后选了什么呢?”
居然还能重伤凤凰鸟,逼得人家躲起来闭关。
“会不会和那个转世机制有关系,”林暮曦问纪晓尘,“否则没道理追着她们杀吧?要是那破阵法献祭谁都行,人也不用费这么大劲。”
后者想了想,肯定道:“祖师爷应当是算到了这一点才给她托梦的,但,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众人看向她,等一个后文。
“我们祖师爷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再往后到元芝瑶也尚有灵力天赋,她明明可以选修行者的,为什么会挑中一位普通人呢?”
魏何都算到后世的凄惨结局了——窥探天机已将她的死酿成必然——不可能算到一半又反悔,随手挑了个倒霉蛋,叫她黯淡的人生再添两笔绝望,除非······
“除非她确定,巫明雨有办法破局。”
是了,刘纵云想,巫明雨能因为她的曾爷爷报了警,让万墨兰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就把她爷爷招进店,给了她们全家活路。这样的人,若说对当时烂透了的社会环境毫无怨怼,是绝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她在某种意义上利用了那个阵法。”
正如卷宗里的记录所写,她在天平的一端放上了“普通人也能幸福生活的世界”,可是这份愿望的另一端,又该放什么呢?仅凭巫明雨个人的人生,真的足以提供等额的重量吗?说到底,刘纵云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那道阵法是如何运作,如何为凤凰鸟的族群提供好处的呢?
于是她转向朱晖,他们这儿的唯一一只鸟。就算各人思路不一,可她上一句才提及阵法,小队成员们这时候定然都会下意识去看疑似知情鸟。
身上突然钉着四道目光的朱晖:“······”
“要、要是我说我也不知道······”
回答他的,是林暮曦微笑转手腕的热身动作。
毕方鸟立刻讪讪闭嘴,搜肠刮肚好半天,才堪堪憋出两句:“就说是什么‘种族大计’,还有老生常谈的血统论和妖怪高贵论,”他小小声在后头补上一嘴,“灵力早都衰微了,听着就像是忽悠人的啊。”
在这句话里,韦丹景脑中似有灵感划过,然而他一时没能捉住,众人又调转话题,预备去拆第二份卷宗。
“我去,夏昭也有挨闷棍的时候?”
将档案袋放到一旁的刘纵云古怪地抬头瞥了林暮曦一眼,总觉得她语气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开心劲儿。
可惜,这份开心劲只持续到谢正笔迹记着的凤玄英的来访记录,再往后,竟成了夏昭自己的字。
——
血,很多的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大脑感到眩晕。
夏昭是可以用血做武器的妖怪,他其实不应该晕血的。
——如果沧源山中,那一地的法阵不是全然由巫明雨的血画就的话。
你别怕,别怕啊,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小店长,我会、我会保护你的,所以别怕,我会······
跨过记忆中的猩红,他再次踩在这片土地上。
这一片,又一片,满是血色的土地。
“我会保护你的,”他轻声安慰,“所以别害怕,小店长。”
我会把他们全都除掉的,等那时候,就不会有人让你流那么多血,让你害怕了。
我向你保证。
他用灵力迅速地划开一道血口,在手中凝成墨色的锏,直直往对方脖颈抡去。
反正没有限制,干脆全杀了吧,夏昭一路清理挡路的余孽,在心里盘算着早点结束就能快些回去······
哦,不对,他低头,刚才一不小心太用力了,此刻将锏尖从那妖的胸口拔出来,带出一串血花,他们已经把他最想见的人夺走了。
“你、你明明也是纯血,为什么不能理——”
“砰”的一声,他被夏昭的一击砸进墙里,无力地垂下脑袋,再不能言语。
那谁来理解理解我呢?我只是迟到了一天,就差那么一点点······夏昭连半分眼神也欠奉,脚下不停,却在山洞最深处愣怔片刻。
又是法阵······
又是,用血画成的法阵······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逮着我讨厌的事做呢?
夏昭抬手,擦掉刚刚溅到脸上的血滴,这才往前走。
内部的看守确实比外面的厉害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夏昭随手凝出血镖,远处打算用术法回击的人便瞬间倒地,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反手抡起锏,往身后偷袭那人的胸口狠狠砸去。可一着不慎,在他落地的瞬间,他的脚后跟沾到了那道法阵的外沿——
什么情况,他警惕地打量四周,这是一片林地,山脚下似乎有嘈杂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