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泺川河畔。

天刚蒙蒙亮，长堤上早已站满了人。

一众役夫静静站着，目光齐刷刷落在河堤的最后一道缺口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河风呜呜刮过，卷着细沙尘土扑在每个人的脸上。

沈元晖站在最前面。他后背的伤没好利索，站姿有些不稳，身子微微斜着。旁边人想上前搀扶，他轻轻摆了摆手，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豁口。

最后一车石料已经填进去了。三合土正在往下灌，浓稠的泥浆顺着石缝慢慢渗落，一点点把裂口填实封死。

他专注地看着那个那道开口慢慢缩小，再缩小，直至彻底闭合。

“合龙了！”

“堤合上了！！”

喊声一下子炸开，役夫们抛掉手里的工具，有人相拥大哭，有人仰面大笑，还有人跪在堤上朝着河水重重磕头。

满场喧嚣里，只有沈元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两个月日夜熬煎的画面突然间涌上来，他浑身脱力，双腿软了一下。

旁边有人扶住他，是林岳。

“少爷……成了！”林岳的声音也有点抖。

沈元晖轻轻点头。千言万语压在胸口，此刻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告诉妹妹。

她在慈济寺日日悬心、夜夜难安。如今大堤终成，他该让人立刻报信告诉她险情尽去，他可以回去养伤，她再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可念头刚落，另一个人影忽然闯了进来。

陈玥。

她知道了吗？她会不会也……替他高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想到她？

这半个月来都是她在照料他。石料被卡的症结是她一语点醒，役夫人心散乱是她帮着梳理调度，堤上无数细碎棘手的麻烦也是她在默默替他分担。

她性子直，说话利落，常常几句话就堵得他无从辩驳。

可奇怪的是，他从来不会真的生气。

每每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时，他非但不烦，反倒莫名踏实。好像只要她在身边，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担子就不必他一个人扛着。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知道，在这万众欢腾、尘埃落定的一刻，他心底最干净真切的念头——是想让她知道。

林岳见他失神发呆，小声唤道：“少爷？”

沈元晖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事。”

他往堤上看了看，忽然看见谭尚书从人群里挤过来。这位在驿馆“养病”养了大半个月的尚书大人，此刻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沈员外郎！大喜啊！此番堤坝合龙，全靠员外郎不辞辛劳，立下大功！”

沈元晖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月前此人处处避着不肯露面，如今大功一成，倒是头一个赶来道贺，官场上的事真是有意思……

谭尚书还在滔滔不绝说着恭维话，沈元晖大半都没入耳，只随口点头应付，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到远处一道人影身上。

陆承骁站在那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沈元晖朝他微微颔首。

陆承骁亦点头回应，迈步走近后抬手往沈元晖肩头一拍。这一掌力道不轻，不由得让本就重伤脱力的沈元晖身子一晃。

陆承骁这才想起他后背伤口未愈，动作顿时收了几分不自在，语气也软了些：“……行了，办成了就好。”

沈元晖抬眼看向他，陆承骁也回视着他，眼底尽是释然。

万般辛苦，千般煎熬，全部在这相视一眼之中。

——

沈元晖最后是被抬回府衙的。

堤上大功告成的喧嚣落尽，紧绷两个月的身子也彻底脱了力。林岳带着几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扶上担架，一路从河堤抬回了府衙后院。

刚被人扶着躺好时房门就被推开了，是陈玥。

她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将瓷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语气平平：“喝了。”

沈元晖抬眼望着她，疲惫的眼底忽然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合龙了！”

“我知道。”陈玥点头。

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真的成了。”

“我知道。”

短短两句应答，清淡无波。

沈元晖想从她眉眼间寻出半分欣喜，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他心底忽然空了一块。

他本来以为她会替他高兴的，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话，一点浅浅的笑意也好。

可她太过平静，仿佛这场熬了两个月的生死大功，只是一件与她无关的寻常小事。

那点雀跃的期待悄无声息落了空。

沈元晖心里闷闷的，低声试探道：“你……不高兴吗？”

陈玥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我……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陈玥看着他的眼神里翻涌着几分复杂，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沈元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讷讷道：“没什么，我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