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模样落在谢瑾琮眼中,却是连日阴翳里撞进来的唯一一抹亮色。
她就静静站在门边那儿看着他,目光浅浅淡淡,无怒无嗔,瞧不出半分起伏。
可这无声的凝望瞬间攥紧了谢瑾琮整颗心绪,他心头不由得一紧。
谢瑾琮下意识站起身,整个人不自在起来。
这些天他无数次念想过她,可他也清醒地知道这世上最该避开、最不该相见的人偏偏就是她。他贪这一眼相逢的暖意,却最怕自己多看一瞬就彻底破了防,毁了所有保全她的布局。
沈元曦的视线掠过他起身的动作,随后迈步跨进屋内,反手带上了房门。
关门的声响不大,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谢瑾琮望着她,骨子里的念想蠢蠢欲动,可理智压着所有的情绪不敢松懈。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几分,“是不是慈济寺那边——”
“案子不是结了吗?”沈元曦打断他,“堤也合龙了,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谢瑾琮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原本挂在嘴边的关切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沈元曦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封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信上。
“这么晚还在忙……是在安排回京的事?”
谢瑾琮微微颔首,眼神下意识偏开些许,藏住心底细微的无措。
“怎么安排的?说来听听。”
“钦差车队走官道,押着人犯,程煜和几份账册走西路跟着陆将军的军需车。”
沈元曦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你和你哥,还有春桃……英国公府的车队过两天也要启程。陈大小姐那边我已经托人递了话,她会照应你们,公府车队护卫充足、行路舒缓,远比官道来得安稳。”
“就这些?”沈元曦问。
谢瑾琮抬眼,撞进她澄澈透亮的目光里,只觉自己所有心思都被看得一览无余,无处遁形。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那你呢?”
谢瑾琮没有回答,沈元曦见他不吭声,于是往前走了一步。
“陈玥来找过我。”沈元曦说,“她让我跟着她走,理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谢瑾琮的眉头轻轻动了一动。
沈元曦看着他眼里那点动容和案上那些文书,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算出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路上不太平,算来算去把自己给算进去,把我们全都摘出去。”
谢瑾瞳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不着一言。
沈元曦胸口憋着一股火气,又往前迈一步。两人此时挨得极近,她能够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谢瑾琮闻言微愣,垂下的长睫明显地扑闪了一下。
“我千里迢迢地回京,如果最后等来的是你的死讯……你让我怎么办?”
谢瑾琮抬眸,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惧色。她看似强硬质问,内里全是实实在在的惶恐。
他的心口顿时像是被重物碾过,一阵阵生疼。
但是他半分软不得。
谢瑾琮强行压下心口剧痛,他维持着疏离平稳的语调,字字克制:“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沈元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
“前路变数难测,我自顾不暇,根本护不住你。”他的语气平直冷硬,“你留在我身边的话我必会分心。为官行事,一旦分心便是破绽,有破绽……就是死局。”
“你跟着陈玥走是最稳妥的安排。公府车队无人敢招惹,护卫医者一应俱全。春桃可以安心养伤,沈世子也可以静心调理。等风波平定后……我就回京去见你。”
最后一句他说得近乎呢喃,连自己都深知是一句无根的空话。
“……见了我,然后呢?”
谢瑾琮答不上来。他没有办法许诺以后,前路生死未定,任何的期许都是空话。
长久的沉默彻底引燃了沈元曦积压的情绪。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带着涩意,“次次都说等案子了结,我一直在等……可你到底给过我什么?那句欠我的话到今天也没有说出口。”
“你现在又要让我等……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来的话呢?我等那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谢瑾琮抿紧了唇,双拳在身侧攥得死紧,腕间还绷出了几条青筋。
“我明白你的苦心,你赶我走是怕我涉险,道理上你没有一点错处。”
她抬眼再看向他,眼底满是无奈和难过:“可我从来不怕陪你涉险。我只怕……你什么都自己扛。”
谢瑾琮心口剧烈震颤,无数滚烫的念想疯狂冲撞着理智。他想拥她入怀,想抛下所有的朝堂枷锁,想告诉她他惜她入骨。
可现实万丈高墙横亘在前,他终究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贪念,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难过。
沈元曦缓缓后退,一步步退至门边,疏离了所有距离。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依你。”
她抬手推开房门,深夜寒风猛地灌入屋内,烛火被吹得剧烈晃动,满室光影凌乱斑驳。
“谢瑾琮……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房门咔嗒一声,彻底隔绝了两人天地。
一室死寂,余影空荡。
谢瑾琮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定格在闭合的门板上,久久未动。
他清楚沈元曦是真的寒了心,这一场深夜奔赴或许是她最后的主动。此去一别,她再也不会这般义无反顾地来找他。
可他不能追,也不配追。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尽数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