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郁湛回去前厅后对陆修用了怎样的说辞，总之，这一日邵欣没能见到陆修，而之后几日陆修也没有再上门。

邵欣的身边则多了两个婢女，名为贴身伺候，实则监视看守。没人喜欢被时时刻刻看着，就算是早已修炼得波澜不惊的邵欣也是一样，索性以拒绝同郁湛同桌而食来抗议。

郁湛也不勉强，只每日里吩咐厨房照着邵欣的口味准备饭食，直接送去她的房间。如此，两人连着数日竟没有说上一句话。

这一日郁湛下职归家，正在院中浇水的邵欣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要走。郁湛见状轻叹一声，到底开口将她唤住，“我寻了一幅夜白山人的字帖，你要看看吗？”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讨好。

邵欣回头看他，一身月白轻衫直直地站着，依旧如初遇时一般模样，叫她如何能硬得下心肠？

“那便看看吧。”

郁湛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对自己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软。

书房中，烛光下，邵欣的目光扫过字帖上的每一个字，内心里暗暗描摹着笔画，而一旁的郁湛则在认真地看着她。

她曾跟自己说过，自己对她并非是真正的倾心，只是之前从未见过她这般的人，所以误将新奇当作了心悦。可自己却清楚明白地知晓，此一生，自己都不会再对另外一个女子像对她这样。

诚然，一开始的确是好奇所致，可渐渐地，自己已经无法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她那么热烈、坚毅、勇敢、聪慧，身上好似有光芒万丈，吸引着自己靠近，再不能离开。

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困住一个人的恶念。

当邵欣抬起头时，正撞进了郁湛的眼睛，那里似有一股漩涡要将自己吸入，心头不由一悸，可待她再细看时，那股漩涡已经消弭于无形。

“我听闻夜白山人曾在城外普度寺内的墙壁上提了一首诗，你可曾去看过？”

邵欣一面说着，一面将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字帖上。

“早些年随父亲来京时便慕名去看过，你若想看，改日我陪你去。”

邵欣下意识拒绝，“不用……”可下一瞬抿了抿嘴，到底还是舍不得，便又改了口，“好啊，我们一起去。”

两人之间气氛缓和，这日便又重新坐到一起用饭。

郁湛心中惦记着此事，这一日早早下职，匆匆回到家中，命人套了马车，便带着邵欣出门往普度寺而去。

马车外是京城的热闹繁华，却无端端勾起邵欣曾经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时也是这条路……邵欣掀开车帘看向前头不远处的城门。

再回头跟身旁郁湛的眼神对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时无法挪开视线。

“怎么了？”她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郁湛疑惑，却也不敢惊扰。

邵欣摇头，移开视线，“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郁湛沉默下来，她记忆中跟京城有关的往事，只怕都不大美好。可，方才观她眼中情绪又不像如此。

思忖间，马车停下。守城的士兵照例上前查看，郁湛乃是京中的风云人物，这些官兵们自然认得。当下恭敬地朝马车内行了礼，却也不免在心中暗暗咋舌，郁侍郎的马车里竟然坐着一个女子，若非亲眼所见，实难叫人相信，也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头，或者是郁氏本家的姑娘？

既是当朝户部侍郎的马车，简单查验过，也便放行了。

只是眼看着马车驶远，这士兵却暗自在心中嘀咕，方才虽只匆匆一瞥，却莫名觉得那姑娘的眉眼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可想了许久也没想起到底在哪里见过，终究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马车驶出城门，很快便来到山脚下，普度寺立于山腰平坦处，须得徒步上山。

今日虽非初一十五上香日，但因此时正逢春，山道沿途花开繁盛、景色秀丽，前来踏春散心的人也不少。有那认出郁湛者，无不好奇地将他身旁的邵欣暗暗打量。

邵欣只好低着头快步往山上走，眼瞧着腿脚比平日里快了一倍不止。好在普度寺建得并不高，没多久也就到了山门。

夜白山人是闻名天下的大家，不少人慕名前来看他的提字，早些年普度寺已经将他提字的那面院墙用竹篱围了起来，如今便只能站在墙壁一步之外的地方观摩。

“你当年来时，也有这面竹篱吗？”邵欣好奇问道。

郁湛摇头，“那时还没有。”

“那时你几岁？”邵欣又问。

“八岁。我随父亲来京城看望一位他的故友，那时在京中住了一月有余。”郁氏在京城有好几处宅子，他偶尔会随同父母来京住上一阵，是以，他虽非京城人士，但对京城却算不得陌生。

“八岁啊，那个时候我还在地里玩泥巴呢。”他八岁第一次入京的时候，自己还在申关村，每日里除了做活，便是期盼父母能少偏心一些。

邵欣说着，笑了笑，“你已经能临摹这些字了，我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认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