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过得真是快。”
预料之中的,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五岁那年,一个春天——”
但她没想到,他玩的是这一招。
此招太阴,她只能一怔,等着他继续发言,道:“也是这样一个四月天,你踩着满地的柳絮,捡了几片残叶,求着我和你母亲,用那些败絮给你做件衣裳。”
“你母亲那时候已经病得厉害,熬不了。我便陪着她夜夜挑灯,最后真用你捡起的那些残絮,给你做了一顶裘帽。”
他指了指她的发髻,注道:“恍然间,十几载都过去了。”
说到这儿,他的手忽然伸出来,似乎要摸一把她耳边的碎发,她反应快,躲开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说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招架不住的。
“为父生你养你这十几载,孤家寡人,无愧天地。你如今长大成人,婚姻美满,想是生养之恩也好,父母之情也罢,一切——”
要是墨语没在这儿,听着他满嘴胡言乱语,她真是要抄起那扫帚,略施法术给他驱邪。
“到此为止。”
也不至于让他潇洒地说完最后四个字后,扬长而去,只徒留她和墨语,在一阵阳光和煦的四月风中,凌乱了。
他想干什么?
就这个问题,第一个想出答案的人,是挽春。那时,挽春看着她,一脸沉重地回道:“此话,便是恩断义绝了。”
她在脑海中翻译了一遍,大概懂了。
“也就是说,他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挽春点点头。
“可这对他现在的局面有什么好处?”
挽春摇摇头。
她迷茫之际,挽春又忽然抓住她的手,恍然大悟,道:“不好!”
这一个寂寂长夜过去,破晓之后,很快,她就明白了,挽春惊呼出口的那句“不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但这一切的转折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一个听到那个说书人的“最新杰作”的人——是周澄。
“什么‘忘恩负义’,‘女中刘邦’,我听得,那真是云里雾里。说到最后,听到您的名字,我才知道,说的是您呢。”
等周澄转述完毕,她算是明白了,通篇逻辑不通的所谓“杰作”,看似是踩她,实际是踩一捧一,全程往一个看不见的主角脸上贴金呢。
什么“忘恩负义”——那谁是恩人!什么“女中刘邦”——谁又是韩信!
不就是林家那位吗!
那个全身三百斤肉,心眼子占了两百斤的男人!
她花重金将那些说书人的杰作在一天之内让周澄全部买回来后,她才终于理清楚了,那天林贯为什么专门来找她一趟,又为什么得意地扬长而去。敢情他也是穿来的?把二十一世纪那套“舆论风暴”玩得真是风生水起。
在极度推崇孝义的这个年代,他深陷风暴中心,转头就发了一篇斥责亲生女儿不孝不义的黑稿,一时间便轻轻松松把关注点从他的药房医死人的社会性矛盾转移到了难以调解的个人矛盾上。前者,落锤开庭板上钉钉的事,后者——
那可真是清官难断了。
她险些没被此等阴招气出一口浓血,平复好心情,理好思路,她迅速想到了应对的办法,无论如何,真真实实在风暴中心生存过的人——
是她蔺小将啊。
她还不懂怎么转移话题吗。在前身时,不懂,是不屑为伍,如今,为了自保,敌方出一招,她只能以百招对了。
首先,她以最快的时间,又花了一大笔钱,雇佣了全京西说书说得最好的“自由撰稿人”。
然后,她亲自为那位说书人起稿,以她手边那个刻着“吾妻窦颜”的粉盒起头,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大概率能令读者潸然泪下,泣不成声的爱情故事。自然,文笔方面发挥了她受过的义务教育的水平,但情感之真挚,情节之跌宕,可是她在前身时压力过载那段时间,连开了十八个小说网站的尊贵会员修炼而成的。
写完后,她得意地看了足足三遍,以这文回击,说是深水炸弹,也不为过。
于是,她又拿给了挽春看。“这——”
但挽春看完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而她十分平静,只是重复了一遍挽春的话。
“开弓没有回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