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化?蔺小将,蔺老板——”
“您别折磨我们几个了!”
“这是你那一箱子宝贝啊,这箱刷子你都不认识啦?当初花了多少托运费带回来的……”
“断个片老本行都忘啦……喂,你怎么在纸上画啊!”
“蔺小将你抽了吧?”
“蔺小将……”
不仅仅是那张脸,还有声音,在那张脸周围游荡的,在她听来,像是鬼魂的呼声。因为太久没听见了,她甚至觉得,那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或者,那就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今天去做核磁了没有?”
“哎,你太缺德了啊!敢叫你老板去看脑子!”
“你不知道,我们老板自从酒后重生,那脾气,真是——慈悲为怀!”
“有那么说活人的吗?你管管,小将……”
“小将,怎么又走神了?”
“医生怎么说?”
“你又吃那么多了,听人说,这是情绪性进食……”
“别看,那是恶评。”
“你什么时候能开工啊?”
“听见了吗?”
“蔺小将!”
“听见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的确是鬼魂的呼声。遥远的,不真切的,在她轰鸣作响的脑子,像一条前行又倒退,最后终于脱轨的列车,她忍住几乎粉身碎骨的痛苦,想从其中一节车厢跳上去,然后把那个一直在被呼唤,但从未回应的“蔺小将”抓回来,但最终,她又只是抓到一个幻影。
还有,一片女人的裙边。
红的,紫的,那看起来,像是林颜君的裙边。她在剧烈到不太真实的痛楚中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在那抹裙边之上,到底长的是谁的脸,可雨汽烟雾如何干扰,最后她看了又看,看见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蔺小将的脸。
她自己的脸,却长在了一具看起来很慌张的躯壳上。
“你是谁?”
她不停地大喊,整个世界却仍然只充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幻影迷途知返地,又回过头,好像叫了她一声。
“我是谁?”
那个幻影在她身前徘徊,不断追问:“我是谁?”
“我怎么变得那么漂亮了?”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会。”
“我要回去——”
追问声,笑声,像不断放映又猛地被收回的切片。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视角的,是她平躺在雨水之中的身体,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耳朵紧贴着大地,然后——又听见了。
“蔺小将,你少自恋了。”
“难道你是第一天长这张脸?”
“你不会酒精中毒傻了吧?”
“蔺小将!那是窗子,跳下去会死的!”
“你失忆啦?”
“哦,我也失忆了。”
“我欠你那钱……”
一声声,一幕幕的,油着红指甲的男人,戴着牛仔帽的女人,他们的声音,气味,钻过了厚重的大地一直传输到她所有的感官里。她应该知道的,那个男人欠了她多少钱,她应该知道的,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了——
一个站在窗子边要跳楼的女人。
高楼大厦,夕阳西下,那张脸再一次转了过来。刹那间,她看见了,从那张脸上转瞬而过的,怯弱的,不安的,甚至有些愤慨的神色——
那分明是过去的林颜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