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就是一根头发而已吗。
大概是风的杰作,但无论如何,因为这一根飘扬的头发,她的意识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从一片平静的冰冷的海域,游到了一片柔软但杂乱的青青草地。在那片草地上,她睡得并不安稳,有时候她可以听见脚步声,有时候她可以听见炭火刺啦刺啦作响,有人一脚把炭盆踢倒的声音,又有的时候,她听见泪水滴、滴、滴,把滚落在地的炭火浇灭的那一声巨响。
“快别哭了。”
“明儿才下葬呢。”
“你现在哭算怎么回事?”
“海栗姑娘哪儿去了?”
“她病了。”
“好些日子没来了。”
“明儿她能起来送吗?”
“能。他们还怕她送到棺材里呢。”
“呸……你这话让人听见可不好。别哭了,收拾了。”
“我想哭。”
“想哭便能哭吗?人死了,不像树,眼泪就能浇活。”
“我不懂这些。”
“总之,人死了是要埋到地里去的,死了便死了,雨落下去,发不出芽来。”
“不懂。我想哭……”
“快别哭了!”
一切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朵里变得格外清晰,她知道了,她要死了——她终于要死了。她最后想努力一把,但是动不了那第二根手指,她只能像过去的时间一样平躺在那里,无论是大海还是草地,像她仅存的意识下的载体,如果她能睁开眼看一看,她会发现,其实她只是躺在一块冰冷的木板上。
为了她的葬礼,花已经摆满了,床沿两边是干净的给死人穿的衣裳。给她陪葬的东西很多,像她结婚那时候一样多,一样沉,要雇好几个人抬起来,要走差不多的路,翻山过海,回到京西。
“什么时辰?”
“快了。”
“爷呢?”
“驾马走在棺材前面。”
“晚些时候有雨,这路怕是不好走。”
“拖不到明日了,前几日便没气了。”
“再放几日怕是烂了。”
“烂了……”
“你怎么又哭?”
“从此不用煎药了。”
“快别哭了!”
药味,烟味,若有若无的草的腥气,在她的周围流窜,她记得那个声音,常常伴随着药味飘起来,停下来。她想最后张张嘴吐出一口气,把这些难闻的气味都吐出去,但是——她没气了。
没气了。活不下去了。
她终于要死了。
可是周围的哭声都是陌生的哭声。她没有听见海栗的,没有听见墨语书心的,连沈怜青也听不见,她突然恨自己怎么那么快就没气了,起码要为这些薄情的人长叹一口气才罢休。
只是,很快,伴随着猛地落下的雨水。迸发的哭声,惊雷般——响了起来。
她听见所有人都在哭。
海栗的哭声最响,其他人的哭声混浊,凄厉,不太分明。这时,她竟然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欣慰,但欣慰过后,还是失望。
没有沈怜青的哭声。
她在这些哭声里仔细地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忽然,忽高忽低,雨声夹着哭声散去后,又开始了——
滴、滴,滴……
像是什么,从瓶身一直滴落到了瓶底。
她知道,那不是眼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