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瀚痛心疾首地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庞:
“亏我将一切交托给你,你却对我阳奉阴违!”
“你明知我最看重家族声望,却偏要毁了他们的前途!”
“你眼里根本没有齐家······没有我!”
面对祖父接连的责备,齐颂始终保持着沉默。
一旁的齐四忍无可忍:“祖父,您莫不是老糊涂了?行为不端的是大哥三哥,您为何要迁怒于二哥?若非兄长二人心术不正,旁人还能将他们强行按到榻上去不成?”
“你给我住口!”齐瀚怒不可遏,混浊的眸子却紧紧盯着齐颂的脸:
“你恨我怨我,尽可冲着我来!为何要毁了齐家的前途啊?你这样叫我如何面对齐家的列祖列宗啊!”
跪在蒲团上的齐颂突然笑了,他对着不远处的牌位嗫喏道:“您听见了吗?”
在场之人皆露出惊恐之色,纷纷迟疑地往后望去。
顺着齐颂的视线看过去,青烟袅袅中齐青蓉夫妇的牌位静静地矗立在对面。
“从前他就是这般质问你、逼迫你的吗?”
齐颂看向牌位的眼神分明是温柔的,可内心却碎成了一片废墟。
齐瀚听懂了这句话,顿时气急攻心,举起拐杖奋力地敲在齐颂背后。
这一杖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恨不得立刻打死这个不孝子孙。
齐颂紧咬牙关,不曾发出一丝动静。
就在第四棍即将落下时,他倏尔抬起右手,木头敲击在臂骨上,那钻心的疼痛落到身上、反而带着一种释然与轻松。
好似这一棍,能够彻底打断他与齐家的种种羁绊。
“休要提你的母亲,她才不似你这般忘恩负义,她,”齐瀚说到一半,却被孙子眼里透出的寒光怔住。
齐颂笔挺地跪着,仰视着须发银白的祖父,透过他混浊的眸子,仿佛可以看见风暴凝聚、旋转的趋向。
可他浑然不在意,清秀的唇角甚至泛起清清浅浅的笑容,语调也是轻松闲散的:
“母亲用她的心血供养着齐府,你们享受着她带来的一切好处,却无视她的挣扎与困顿。祖父啊,我母亲当年身怀六甲哭着跪在您面前时,您如何能狠得下心来?”
往事重现。
齐瀚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年幼的齐颂不晓得这些陈年旧事······
可惜他的反应全在齐颂的意料之中,只见他勾了勾唇角,眼底似腊月寒霜满覆:
“祖父亲手斩断了我母亲的生路,逼她在两难中做选择,最终酿成惨局,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似乎毫无内疚之心,”
话未说完,那厢的白氏忽而尖叫着打断他:“你可别血口喷人啊,你母亲身子不好、胎像不稳,这又能怪得了谁??”
泪眼婆娑的张氏急忙扯住白氏的袖子:“三嫂你快别说了!”
当年齐青荣再度有孕时,恰好谭明被诊断出患有心疾,齐青荣再三思量后决定卸下重担,陪同丈夫在别苑休养生息。可不知为何,竟然有人告知齐瀚,说是谭明已经为他们腹中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姓谭。
齐瀚那时正年富力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度成为杭城的风云人物,得知了这样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将女儿女婿招至面前痛斥一番。
张氏依稀记得,公爹那日的言辞颇重,直戳谭明的脊梁骨;青蓉也痛哭流涕、几番哀求公爹还是不肯罢休,最后是谭明跪了三天祠堂才算谢罪了。
此后不久,青蓉居然小产了。
“你别拉着我,我今日若是不说,这白眼狼还以为是我们迫害了她母亲呢!”
白氏挣脱张氏的拉扯,几步冲到了齐颂面前:“你这就不知好歹了,那谭明是赘婿!!赘婿的孩子如何能改姓?你母亲也真是糊涂,本就不该同意这样的非分之求!”
“非分之求?”
齐颂眼眶发热,颤抖的目光再度投向父亲的牌位。
“当年祖父挤破头都没能进入织造商会。”他口吻平淡地叙述着往事,记忆中父亲那鲜活的面孔似乎就在眼前。
“是因有这个功名加身的赘婿进门,齐家才能晋为儒商,祖父难道忘了?当年您正是顶着儒商的名头才顺利进了商会。”
齐瀚自然没有忘记。他当年雄心壮志,想要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可进不了商会,所有的生意就只能局限于杭城之内。
于是,他不惜重金贿赂那个许会长,可后者自视甚高,坚称齐家商号没有资格进入商会,齐瀚几番筹谋都无功而返。
最后,的确是女婿的举子身份派上了用场。
齐家顶着儒商的名头,有惊无险的进入了江南织造商会。此后便犹如猛虎添翼,一路高歌猛进成了杭城首富。
“哼,你那父亲空有才华,可他不过是个家贫的举子,应该感谢我们齐府的知遇之恩才对。”三房还在那边喋喋不休。
一旁的齐青印实在听不下去了:“姐夫已经亡故多年,三嫂还是积点口德吧!”
齐瀚急血攻心,整个人几乎无法站立,全赖儿子齐青印搀扶。
“好好好,你既然心有怨恨,那今日,我便做主将你逐出族谱,往后你要做齐颂还是谭颂,都与我无关!”
语落,祠堂内众人都惊诧不已。
齐颂倏尔一笑:“好啊,既如此,那就请祖父亲笔一封断亲书来。”
“这可万万使不得!”张氏不愿意看见一家人分崩离析,还在尽力的劝阻着。
可齐颂似乎是铁了心,冲下人高声道:“笔墨伺候!”
一时间,祠堂陷入一派死寂。
齐四张口结舌,好端端的,二哥真的要离开齐家?
白氏不语,可眼里激动的似要冒出火花来,她巴不得齐颂赶紧走,没有这个碍事的人在,耄耋公爹也活不了多久了,分家指日可待!
“父亲!父亲!”
齐青印只觉得手臂一空,齐瀚双目紧闭,精瘦的身躯倏尔向后栽倒。
“快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