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贺府的膳厅内花团锦簇,佳肴美酒琳琅满目。
贺大人迎来送往了一上午,此刻坐在主位上,依旧是神采奕奕。
见到齐颂,他忍不住蹙眉数落起来:“岱泽你聪慧机敏,向来都是齐老太爷的左膀右臂,俗话说得好,祖孙哪有隔夜仇?过些日子还是去向你祖父磕头认错,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齐颂浅笑颔首:“承蒙贺大人关心,但我已携妻搬至湖州,往后也不打算再回杭城了。”
此言一出,贺大人露出一副玩味的神情:“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哪里懂得长辈的苦心!齐老太爷对你严苛,那也是为了你好;况且齐家偌大的产业,总不能后继无人吧?”
如今杭城人人都感慨,齐家大公子废物一枚、齐家二公子离家出走、三公子入仕为官、四公子入赘为婿········
齐老太爷的万贯家财,看起来真的要后继无人了???
齐颂扫了一眼对面的贺丛薇,姿态谦和道:“贺大人哪里话,祖父身边人才济济,况且我自从海难之后便身体羸弱,药不离手,迫不得已才与妻搬至湖州休养。”
桌上除了贺家人,还有几位朝中同僚,虽然是初见,但大家对这位齐公子的事迹也略有耳闻。
江南巨富之家养出来的赘婿之子,虽然精明能干,却离经叛道······娶了个丫鬟为妻,还忤逆长辈之意擅自离家,这样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听······
席间一位绯色衣衫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胡须,语气不屑:“齐二公子倒是洒脱,可曾想过齐老太爷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你们这些子孙操劳,简直是罔顾人伦孝道之理····”
“儒士!”贺存清出言打断对方的话:“岱泽并非忤逆不孝之辈,他能捡回这条命已实属不易,坊间的传言不过是以讹传讹,我与岱泽十多年的同窗之谊,他的性子我最是了解的。”
那位所谓的儒士见贺大公子如此维护齐二,只好悻悻拱手:“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失礼了。”
他不咸不淡的道了歉,贺大人也笑盈盈打起了圆场。
“再过半月便是犬子的婚礼了,届时还望诸位亲朋至交都能莅临观礼,我贺某人,在此先行谢过了!”
语落,席间众人自然是含笑应下!口中也纷纷称赞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云云·····
且不论贺大人官居高位,单单是贺存清这个前途无量的探花郎就足以令人羡慕了。
江贺联姻,怎么不算是强强联合呢!
众人谈笑往来,席间更是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齐颂面对桌上的山珍海味却提不起兴趣,象征性的吃了两口便搁下银箸。
今日男女混席,贺丛薇就坐在齐颂的对面,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依旧是那副清隽儒雅的样子,只是····细看不难发现,他的眉头自始至终都微微紧蹙着,绷直的唇角更是鲜少上扬。
兴致缺缺、心绪不佳。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情竟不可抑制的好起来。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些千篇一律的精致菜肴都变得美味了!!
“丛薇?”
江曦月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不解的问道:“你似乎····很开怀?”
她注意到贺丛薇对席间前来敬酒的同辈、后辈堪称来者不拒;那银壶中的屠苏酒几乎都被喝尽了!
贺丛薇眯了眯眼睛,神情难得放松:“新年伊始难道你不开怀?”
江曦月莫名其妙的点点头:“开怀是自然,可倒也不必·····”
说话间,她眼睁睁看着贺丛薇又在端起了酒盏,急忙将人劝住:“你当心喝醉啊。”
贺丛薇抬眸,看着对面离开的身影,心口微微发热:“放心,我不会醉的。”
*
席间的热烈氛围令齐颂感到不适。
他独自一人走出花厅,昨日盛京才下过雪,皑皑白雪落堆积在屋脊与树梢上,与江南冬日的景致大相径庭。
微微寒意拂面而来,缓解了方才那几杯屠苏酒带来的燥意。
他顺着游廊一路慢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
想不到此处湖面开阔,幽静的碧波倒影出远山的轮廓,对岸的亭台楼阁更显精致不凡。
他一身羽白大氅,玄色马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望着厚厚的积雪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倘若用来打雪仗,定然畅快淋漓······
想起当初自己与她在雪地里忘情拥吻的那个瞬间,思念之情不由得蔓延开来。
阔别月余,他曾写了几份信回去,却都如石沉大海······
他想不到那个梅三娘子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相识以来,他的小芝麻从来都是善解人意、宽宏大度的,万万没料到这次····
······
文稻的回信上说,二少夫人寸步不离的照料着梅三娘子,姐妹俩关系甚为融洽,梅三娘子的伤势日见好转、二少夫人的心绪看起来也十分平和······
每一句话都是好消息,可是他的心情却依旧沉重,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冬日的午后,男人在皑皑白雪中缓缓渡步,颀长的身影在幽静的湖边显得格外寂寥。
“岱泽。”
清冷的女声突然冒出来。
齐颂转身,只见那双冷艳的眸子正施施然望着自己。
贺丛薇裹着大氅,缓缓走向他:“外面天寒地冻,你为何不进去?”
“里面都是达官显贵,我区区一介商贾与其留在那里惹人厌烦,不如图个清静自在。”他将两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看山看水的悠然姿态。
贺丛薇默默凝视着他的面庞,心口不知为何泛起点点涟漪。
“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口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寒冷的气息顺着鼻腔涌入心肺,屠苏酒带来的灼烧感才得以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