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6年7月6日,转会期第一个谈判日。
每年全竞职业选手都会迎来两大转会窗口期:夏季七月,冬季十二月。所有选手的合同,都会自动接入“全球电子合约池”,不同类型的选手有不同的选项。
合同到期或即将三个月内到期的自由选手,可零转会费签约;合约级合同期内,需支付转会费。未满18岁的选手转会,需额外缴纳“青训培养补偿金”,且转会时必须为新俱乐部留出“保护期”,12个月内不得二次转会。
欧也凡今年已满18,合同又很快要到期,属于第一种。早上一起床,他就发现,一夜之间,邮箱里多了好几封邀约。最上方的一条,赫然是Oracle。
法务和人事发来了一份全新的电子合同。这份合同给了欧也凡最多10年的合约期,而且许诺,近期会安排他参加甲级以上联赛……那就是马上年底的全国联赛啰。
放在以前,欧也凡早就一蹦三尺高,眼睛眨都不眨就签了。可今天,他盯着手机上那些黑白的条款,浓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手机又放了下去。
“咚咚咚”。
刚下床,房门就被敲响,开门只见安在诺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正一脸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也凡哥,怎么办?”他哭丧着脸径直走进来,紧张地团团转,“都两个小时了,人事还没给我发合同。一般来说留用意向高的选手0点就会发邮件了……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希望留下来了?”
“怎么会呢。”
欧也凡笑了笑,开始洗漱。Oracle的射手一直是薄弱位,找不到合适的选手,否则也不会今年才放弃让高嘉行重新上赛场。而安在诺虽然年纪小,但胜在发挥稳定,所以说不定会再给他一个两年的合同试试看。
安在诺疯狂地抓着头发,碎碎念:“怎么办怎么办,我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今天训练要是状态不好,会不会影响下午谈判会?唉……咦,也凡哥,你一点不紧张吗?”
他嘴里的谈判会,指的是大型俱乐部在转会期第一天,都会召开的全员会议。
会上,俱乐部和选手将会就未来合约条款如薪酬、期权、合约时长是否续约等,作公开透明的谈判。
这场谈判会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根据华国全竞管理条例,这个过程中,其他俱乐部是可以派代表或者团队来宣传挖人的。
当然,大俱乐部之间都是互相通气给面子的,一般就是派个小经理之类的过来走个场子,不会真的明着挖人。所以,会议主要还是内部人士谈。也难怪安在诺紧张,毕竟他能不能续约,还是个未知数。
“没什么好紧张的,顺其自然就行。”
他慢条斯理地往下巴和嘴唇四周打上泡沫,然后仔细地用剃须刀刮过。
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安在诺愣了愣,忽然丧气地一低头:“要是我和你一样,就好了。”他盯着脚下的地砖发呆,“也凡哥,你肯定拿到十年的合同了吧?”
欧也凡冲洗着脸,不置可否,莞尔一笑:“拿了十年的合同,就能上十年场吗?”
在Oracle经历的这些糟心事,让他很难不怀疑这个十年合约会不会变成一个陷阱。俱乐部对他的培养没上心过,不代表乐意放他走。和有潜力的选手签个超长期,再逼选手转到别的岗位的先例,并非没有。
安在诺说:“可是,至少眼下能拿到合同啊……”
他迷惘地小声道:“我家里人说,如果不打职业,就去上大学。我妈理解我的压力,也没说什么,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
闻言,欧也凡也叹了口气。安在诺的家人从小带着他找老师、打比赛,付出的时间金钱心血,肯定不能轻松忽略。这也是很多选手面对职业生涯失利,会觉得压力十足的原因。
“而且我不想去上学。”安在诺手指头在地上画圈,“我讨厌读书,什么函数积分的,感觉长得都差不多嘛,变着变着,就看不懂了……”
“我怎么就没遗传我爸呢?我爸是工程师,学东西很厉害。在我全竞搞出名堂之前,我爸每天都叹气,说我完全是笨蛋来着的。所以,青训过了签约那一天,我就发誓,一定要搞出名堂,可是——”他又开始烦躁地揉头,“现在回去,他肯定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啊,对不起!”
深陷焦躁中的安在诺这才意识到欧也凡一直一言不发,等他已经换好衣服,站到他面前,才惊觉,继而惴惴不安:“不好意思啊也凡哥,这一大早的,是不是烦到你了?我先走了……”
欧也凡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紧张也正常。你别想太多了,先休息好训练好,别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先去吃早饭吧。”
“好。”安在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两人一起出了门。
餐厅里聚集着三三两两的选手,都在紧张地交流着,显然都想在谈判之前多获取一些信息,增加手上的筹码。欧也凡拿完自己的几颗水煮蛋和沙拉,也被团团围住了。大家旁敲侧击地问他签了几年,薪酬给了多少。已经拿到合同的心中盘算着下午怎么要价,没有拿到的正在争分夺秒地想办法续上。
欧也凡胡乱应付着,却并未非常热衷地投入。他直起脖子,不动声色地冲四周打量了一圈,却失望地发现,那个人不在。
自从黎非宣布与Oracle解约,退出奥运后,他就很少在公司出现了,基本就是早上露个脸,呆满一个小时,证明自己依然在履行最后几天的合约。
而他还来公司最后几天,是由于选手在非转会期撕毁合约,要赔偿的金额更多,所以黎非前两天没有正式提交解约申请,要等到今天才提交。
这几天里,即便迎面碰上,也没有Oracle内部人员敢和往常那样上前和他打招呼。说来讽刺,从人人争相巴结的摇钱树,到避之不及的禁忌,其实也就几天时间罢了。
欧也凡本以为今天早上,黎非会亲自来交接,没想到压根没看到人影,不由失落地低下头。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捏了捏那一封退信。
原本他的计划,是等到今天下午提交,然后和黎非道个别。毕竟,从今以后,他们俩可能还真就见不到了。
可现在看来,黎非大概是不会再来了。没了履约义务,他大概再也不会想踏足这个地方吧?
——他会去哪里呢?
欧也凡知道,黎非一定不缺下家。现在,游说他加入自家战队的经理,大概已经从家门口排到外滩去了。
——可自己呢?
听着周围人兴致勃勃规划着未来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打起了退堂鼓。
其实他的内心依旧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知道选择是否正确,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黎非给的二十万解救了他的燃眉之急,可对于下一步到底如何走,他依旧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真实的他,根本没有在安在诺面前表现得那样无坚不摧。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算了,别折腾啦,就留在Oracle吧!Oracle底薪不低,虽然有个烦人的车鸿名,但至少Oracle愿意让他上场。别的俱乐部会信任他这个没什么甲级战绩背书的新人吗?实在不行,大不了转去当主播。Oracle的直播是业内最好的,至少能保障他和妈妈未来的经济问题。
说到底,那些高层斗争,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高嘉行黎非是他的朋友不假,可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黎非是大明星,是万人景仰的偶像……
而他呢?
他只是个小人物。即便目睹了他们的痛苦和无奈,却只能干瞪眼,说点不痛不痒的话。只能看着高嘉行崩溃,看着宋莱恩耀武扬威地从Oracle大门进进出出,看着车鸿名陈经理迎来送往,看着黎非退赛,离开这个效力了十年却只给他留下一身债的俱乐部。
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一阵痛苦涌上他的心头,仿佛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那般。这些天里,一想到这些事情,他就周身热血上涌,呼吸都滞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所处的地方如此陌生,如此让他感到压抑逼仄。
可一阵阵的怒火过去后,留下的却只有无奈的痛苦。
说到底,他还是一无所有。欧也凡从来不自卑,可认清了如此巨大的落差,他仍然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了那种被无形的大手沉重击倒在地的感觉。
如果我更有名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更富有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影响力更大一点就好了。
可又能上哪里实现这样的抱负呢?他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中的退信。
他机械地吃完了早饭,应付完了刺探和客套,做完了上午的训练,然后吃了一顿味同嚼蜡的午饭,接着又按部就班地走到Oracle基地大门前的空地上,打算和平常一样,散两圈步再回去。
不过,他很快被逼着倒退回了室内。因为基地门口这几天聚集起了一帮黎非粉丝,7*24小时接力拉横幅举大旗,对Oracle表达愤怒和抗议。
不知是不是粉丝们猜到黎非今天提交退队申请的缘故,来抗议的人尤其多。他们举着高清扩音器和音响炮,对准董事会办公室的位置,每隔十五分钟就是一通炮轰:吸血公司,丧尽天良,压榨员工,天理不容!要不是有警察闻声过来维护秩序,他们估计直接要把震楼器拖过来了。
从大门前望去,只见迎风招展的横幅和旗帜有组织地次第排开,绵延数十米,煞是威风。
无论谁从大门里出来,必然迎接嘘声一片。以至于昨天董事会成员和其他一队队员,都是从小门溜走的,以躲避黎粉大军自制的烟雾弹、彩带等。
由于城市治安法禁止,黎粉不敢带什么臭鸡蛋烂菜叶排泄物。但是,他们非常精心地准备了一些礼炮、彩带、喷雾,“庆祝”黎非解约。要是一不小心撒了海量到有些人身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由于法律规定在不影响治安的情况下,群众可以聚集,所以警察们也只能维持秩序,而不能直接疏散轰走。
欧也凡一出门,差点就被烟雾弹攻击了。不知道人群里的谁喊了一句:“别搞错了,这是欧也凡,好人!”才住手,还有人对他问好,让他赶紧回去,以免被误伤。
欧也凡只好哭笑不得地退回去了。
室外散步不成,那就在室内吧。他沿着大厅,缓缓地向上走去。
Oracle基地的大厅气势恢宏,中间有一条宽阔的、两边装饰着洁白栏杆的楼梯,上面连接着一条长长的,用全息影像投射着俱乐部十载荣光的长廊。
漫无目的地踏上那台阶,走过那长廊,恍惚间,欧也凡忽然想起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为了加强文化认同,Oracle会在青训生集体培训的第一天,带他们参观基地,讲述Oracle队史。
当时的欧也凡满心欢喜,想着终于可以来到偶像所在的战队了,所以听得尤其认真。尽管对Oracle的队史早就熟得倒背如流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和导览有问有答聊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