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已经替黎非报名了节目的何春琼自然无法甩脸就走。她脸色铁青地跟着跟着偷偷抹冷汗的黎耀芬走开了。留下两个小孩儿一脸戒备地站在原地,看着彼此。
孩子其实有着惊人的直觉。虽然没见过这个弟弟,但黎非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认出了他。
那男孩又瘦又小,浑身衣服虽然是新买的,但版型完全不对,上衣过大,袖子拖出手一大截,裤子又太短,高高吊起,露出一截细伶伶的脚踝,头发也很长,盖过了半边脸。
他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黎非,好像在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哥哥,而且这个哥哥还用相当不和善的目光看着他。
黎非瞪着他。
经年累月被训练出的仇恨,如同开闸的猛兽,肆意地翻涌而出。等到大人们闻声匆匆赶来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两个孩子扭打在一处。
弟弟劲小,被哥哥牢牢摁在地上,但他技巧娴熟地用双腿锁住了哥哥的腰,一边狠狠咬住了哥哥的虎口,哥哥一脸倔强,虽然被咬得脸发紫,仍然不松手。
何春琼一把抢上前把黎非拉到怀里,暗中狠狠踢了弟弟一脚:“黎耀芬!管好你的破事!”
她脸色铁青地把黎非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上节目可以。想让我儿子和他捆绑合作?没门。允许他们俩一起出现已经是底线了,你好自为之!”
她牵着黎非的手,最后又瞪了高嘉行一眼:“我们走。待会节目里好好表现啊。别管他,当他不存在……”
那时候的黎非点点头,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看着工作人员把本来安排在自己上铺的弟弟的东西全清走了。
不过,黎耀芬认定能赚钱的事,就一定要办到。他坚持认为,“兄弟一起上节目”绝对能成为一个吸引观众注意的抓手。何况两个孩子长得都那么可爱。
于是,两天后的下午,在何春琼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私自联系节目组,把两个小孩单独关到了训练室里。
他拿来了一大堆零食和玩具,软磨硬泡,让他们拍一段一起训练的视频。可惜这个想法最开始压根无法实行——两个孩子一见面,就冲对方做鬼脸,往彼此的身上吐口水,以至于不得不把他们暂时分开。
但大人的办法总是比孩子多。通过单独谈话的方式,他们还是成功搞定了两个孩子。
“是妈妈同意这么做的,只是她今天太忙了,来不了。”
见黎非还是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黎耀芬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笑容更柔和了一点:“小非啊,只要你合作一下,能让很多人开心的。”
“爸爸会开心,外面那些工作人员叔叔阿姨会高兴,还有很多你不认识的人,也会很高兴——我可以向你保证,有许多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爱看你和弟弟一起玩。还有,妈妈其实也会很高兴的。因为你可能会变得很出名呀!你想让妈妈高兴,对不对?”
黎非不情愿地低下头。他讨厌弟弟。
但是,他犹豫了。爸爸的话戳中了他。妈妈之前那么生气,那么失望,就是因为他没有成功让那些拍电影的叔叔阿姨们喜欢上他,也没有让那些网上的阿姨们喜欢上他。
见劝说有了成效,爸爸叹了口气。
“虽然小非每次看见爸爸都不说话,不过还是很喜欢爸爸的吧?不然为什么每次爸爸来都会偷偷把爸爸的鞋藏起来呢?”
被戳穿的黎非身体一僵。他以为偷偷把爸爸进门时随意脱在地板上的鞋藏进鞋柜的事没人发现。
“其实爸爸也很喜欢小非,这点不需要怀疑。只是因为爸爸和妈妈的关系不太好而已。”爸爸摸了摸他的脑袋。
“当然,也不怪妈妈。只不过很多事情,其实并不是妈妈说得那样。等你大一点,懂事了,爸爸再把真相告诉你,好不好?”
见黎非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是脸上的不情不愿完全消失了,爸爸接着说:“那么,今天,我们先把视频拍了,好不好?对了,面对镜头,一定要说,他是你的表弟——还有他改名了!现在叫高嘉行……”
最后他还是拍了这支视频。
不知道工作人员们和爸爸对弟弟说了什么,总之,弟弟没有之前那么排斥他了。也愿意和他站在一起了,虽然眼睛盯着地,尽量装作这个哥哥不存在。
在训练的时候,他选了中单,弟弟选了打野。
“为什么要选这个位置呀?”主持人循循善诱地问。
“最明显。”他说。
中单站在中间,第一眼就会被看到。
他一定要做最多被人看见的那一个。
“哇,中单确实很重要,黎非小朋友非常地有明星范儿呀!哈哈哈……那么高廷小朋友呢?你为什么选打野?”
“比较自由。”高廷满不在乎,“我最讨厌人了,我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就想自己呆着!”
“哈哈哈!两个小朋友都很想法哦!那么让我看看你们的战绩怎么样……”
最后,这段一个小时的训练,被剪入了特别前瞻节目。
一开始何春琼当然大为震怒,差点冲进节目组直接申请退出。但是,她的怒火在看见播放数据的那一刻偃旗息鼓。
这简直是她折腾了儿子这么久以来,见到的最好的成果。
这对兄弟,一个活泼跳脱、满不在乎,另一个一板一眼、模范学员,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让观众笑出来。
弟弟领带歪了,头发乱了,在背景里自言自语,手舞足蹈,一边把头盔当成足球踢,一边跳霹雳舞。
哥哥板着小脸,抹着发蜡,整整齐齐穿着小西装,严肃地面对镜头,用播音腔介绍:“各位屏幕前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你们好。我叫黎非,今年八岁了。我的选手序号是七号,非常荣幸能参加这档节目。我的位置是中单。这是我的——”
他一回头,立刻恼火地冲上前,夺过地上的头盔:“表弟,不要把脚伸进我的头盔里,只穿袜子也不行!我们在录节目!”
他抓住弟弟的胳膊,命令他站好,接着对镜头说:“不好意思,工作人员。我的弟弟不懂事。我重说一遍。”
“大家好,我叫黎非,今年八岁了。这是我的弟弟,高嘉行……”
……
这段视频最后斩获了24小时300万全球播放量的数据,两个孩子立刻成为了最受全球观众们期待的两位小选手。
面对这样的一个数据,何春琼无法再固执己见。
生平第一次,她不得不承认,丈夫的眼光和判断超过了自己一回。
但对于这些发生在成人世界里面的事,那时的黎非一无所知。
他所知道的,只有妈妈可能会很生气,因此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好几天。没想到最后妈妈来找自己的时候,居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交给你一个任务,参加这个节目呢,你要和……弟弟……合作一下。”
她花了很大功夫才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个词:“你要听工作人员的话,他们让你怎么和弟弟互动,你就怎么互动。不过,记住了,他只是你的表弟!表弟!千万不能把别的说出去,不然,你,妈妈,爸爸……我们都会倒大霉,知道吗?!”
“哦对了,他改名了,现在叫高嘉行,记好别说岔……”
其实面对这么一大段话,黎非只觉得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撒谎。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高嘉行是自己弟弟会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他只是本能厌恶一个抢走了爸爸的人而已。
但他还是点点头。
妈妈松了口气。看着妈妈舒展的笑容,黎非把困惑都压到了心底。
知不知道也并不重要了,比起那个,显然让妈妈高兴更重要一点。
于是,他试着和讨厌的弟弟接触。
他原本以为这个过程会很难熬,但实际上比他想象的要容易很多。
弟弟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他。事实上,他相当好接近。只要态度软和一点,弟弟立刻就卸下了防备,还会把随身携带的巧克力糖薯片之类的东西分给他吃。
小孩没有深仇大恨,有东西吃就是好朋友。妈妈就从来不许他吃这些东西,虽然他其实很喜欢吃。于是,在休息的时候,他经常跟弟弟躲到浴室没人看到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把垃圾食品往嘴里塞,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再走回去。
他渐渐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弟弟的存在。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他们真的像一对兄弟——经常呆在一起,玩游戏,什么都聊,偶尔一起闯祸,或者高嘉行闯了祸,他批评他。
——虽然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围着。
他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吵闹。
一下子涌现出各式各样的人:化妆师,服装师,造型师,教练,营养师,导演,导演助理,主持人,摄影师,某某赞助方的哥哥姐姐,某总,某老板……
他们对他张开嘴,开开合合,喷溅着唾沫用各异的语调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最终汇成了一支嘈杂的交响曲,扰得他头疼脑热,入夜都不得安息——高廷,哦不,现在叫高嘉行的那个家伙,被弄回自己的上铺了,每天夜里都会弄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黎非怀疑他有传说中的多动症。
他的世界里还出现了很多镜头,大多离他很近,24小时不停歇地对准了他。在跑步跳跃做训练的时候,在挨教练骂的时候,在和队友们竞争的时候……这些无声的大机器就会对准了他们。有时候还会冷不丁伸到他面前。
他只能装作没看见它们。这是妈妈交给他的最完美的应对方式。
妈妈,以及那些神圣不可忤逆的工作人员,还教会他许多东西。比如说,对于不同的提问要怎么回答,平时要摆出怎么样的姿态,怎么和别的小朋友说话,怎么和弟弟互动……
其中,他做的最多的,就是要显得“酷”。
妈妈说观众们都觉得他很酷,并且喜欢他很“酷”的样子。他其实并不懂什么是“酷”。但是,每当在聚光灯下,高高扬起头,对周围人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不和任何人交流,说话也是只说几个言简意赅的字时候,都会有大人很满意地在暗处对他微笑。
于是,他加倍地这样做。在吃饭的时候,在训练的时候,在休息的时候……总之,只要有镜头,他就要这样做。
至于有没有镜头外这么干,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别的小朋友们因此都很讨厌他。他们渐渐就疏远了他,从来不和他一起玩。
除了高嘉行。
高嘉行嘴上说着自己讨厌人,实际上却是个人气王。他总是微笑,嘴甜,而且性格快活,不管大人和小孩,都喜欢他。
有时候,黎非能感觉到,虽然工作人员对自己和弟弟态度都很好,但是明显都更喜欢弟弟。他们会把他抱起来放到膝盖上,逗他说笑话,也更喜欢和他合照。
孩子们的喜恶表现则更明显。他们会当着黎非的面,喊高嘉行一起去玩,却根本不邀请自己。
而这时候,高嘉行会看看他们,再看看黎非,最后坐了回去:“你们去吧,我在这里就好啦。”
对此,黎非只觉得很好笑。他并不在乎这个。他高傲地对高嘉行说:“你和他们去吧。”
高嘉行不信:“真的吗?我看你很想和他们一起玩的样子。”
“笑话。我是第一,我不需要玩。”
“切,自大狂。还好现在没有镜头拍你,不然,你人气榜要下跌了哦!”
黎非知道,这个节目有一个人气排行榜,还有一个积分排行榜。这两个榜单的第一名,都是自己,每一期节目都是。
他是教练的宠儿,别的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训得哭爹喊娘也做不出来的动作,他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看着他们那么痛苦的样子,他只会觉得很费解。
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大多数人都那么平庸,比赛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都做不到。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很快,只觉得别人都是慢动作。面对面碰上,他都已经看穿对面的意图了,结果对方还在面红耳赤地纠结。
在这种情况下,斩杀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就这样一路砍到了决赛。
在这个过程中,他爱上了这个运动。
生平第一次,他发现,只要做好这一件事情,就能获得一切。
妈妈的笑脸,工作人员们的赞赏,爸爸的陪伴,教练的区别优待……还有,粉丝。
妈妈从来不让他碰任何娱乐设备,所以第一次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他的时候,他震惊了。
那是节目的决赛,他们特意包下了一座小体育场,并且向全球的观众买票。站在台上,看着那一片人群穿着自己的应援色,如痴如狂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黎非震惊了。
当他最后毫无悬念地赢下了比赛,抱着奖杯,走近人群展示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出乎意料的,他发现其中很多是大人,脸上贴着乱七八糟的贴纸,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也有一些同龄的孩子,不过他们和那些大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一看见他,就大笑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一样。
这架势一开始把他吓着了,他不停地往身后的工作人员身上靠,不想和这些诡异的人接触。不过,在工作人员的鼓励下,他还是缓缓靠近了他们,而这激发了新一轮的狂热。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参加了一档多么火爆的节目,而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的脸颊红了,同时也觉得很兴奋。结束巡游后,他下意识去找高嘉行,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他在洗手间最里层找到了他:“你怎么不去巡游?好多粉丝想看我们。”
“关我屁事,我又不想看他们。”高嘉行显然毫无兴趣。
“你这样,爸爸和工作人员叔叔阿姨他们会不高兴。”
“那就不高兴呗。最好一不高兴,别让我打什么破全竞了。切,本来还觉得挺好玩的,他们一搞什么训练,每天让我们玩八个小时,简直想吐!”
黎非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弟弟真是不思进取得无可救药。
“你以后还会找我吗?”
沉默了一会儿,弟弟忽然眼神闪躲地问道,一边问,一边撕着手指上的倒刺。他的语气是满不在乎的,可是,黎非知道,只有紧张的时候,他才会撕手指。
“什么意思?”
“我不是把联系方式和主页都给你了吗?以后没事,要找我玩哦。你不是说要教我跳舞的吗?”
不,妈妈不会同意的。
但是,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好。”因为弟弟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果然,得到许诺的弟弟露出了满足的表情:“那,说定了哦。第一天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黎非很想告诉他,其实自己真的很讨厌他。甚至现在在内心的某个角落,还是挺讨厌他的。
不过,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当然也并没有联系高嘉行。
他太忙了,根本没有功夫考虑怎么越过母亲联系这个弟弟。
生活简直变成了灾难。他原本觉得每天参加妈妈的训练和上节目已经很苦了,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不停地连轴转。有拍不完的广告,做不完的采访,录不完的视频。每一天他不是在摄影棚和训练场里,就是在去这两个地方的路上。
他时常睡眠不足,极度沮丧。经常在睡得很香的时候,要被妈妈摇起来,告诉他要去某个地方。
去了之后,也不能马上完成任务走人,而是要先被狠狠摆弄一番,脸画得白白的,嘴巴涂得红红的,看起来像个妖怪,可大人们都觉得他这样非常漂亮。
至于采访,更是翻来覆去说一些套话:小朋友,你喜欢全竞吗?喜欢,我热爱全竞。谁教你的呀?一开始是我爸爸,他给我买了第一台设备,妈妈也非常支持我,感谢爸爸妈妈。未来有什么打算?以后想当一个全竞运动员,为国争光。喜欢什么小动物?老家在哪里?喜欢吃什么?弟弟怎么样了?……
此外,他还得训练。妈妈给他换了一套全新的全竞设备,还请了好几个据说是非常好的教练,轮流上他们的线上实时全息课。
他经常觉得头疼,累得不想说话。但是,他不能说,也不能提出自己的需求。这代表着妈妈或者某个叔叔阿姨会不高兴。
当然,这么做也是有好处的。他发现家里变得更宽敞,更舒适了,很多不好用的老家具都翻新了,自己也多了一柜子一柜子的新衣服。
哦,还有,爸爸也回来了。
不知道是爸爸痛下决心狠求原谅,还是妈妈放下芥蒂。总之,某一天回家,他忽然发现爸爸坐在餐桌边对他微笑,而妈妈居然没有横眉冷对,而是若无其事地看了自己一眼,接着看手头的资料:“以后爸爸就回来住了,要好好相处哦。”
黎非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无师自通地明白,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有很多人喜欢他。
喜欢他玩全竞厉害,喜欢他好看,喜欢他酷。
所以,他觉得让所有人都喜欢他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可以输,不可以变丑,不可以不酷,不可以普通,不能说“我做不到”“我不喜欢”“我其实想要……”
这种繁忙而虚假的生活持续了差不多一到两年才结束。
妈妈说,是时候决定他未来的职业生涯了,问他,愿不愿意当一个全竞运动员。
答案当然是愿意。
他说了不知道多少次“想当全竞运动员”,所以自己也觉得理所应当。他自然是喜欢全竞的,不然为什么他每天要花那么多时间训练,每次都能脱口而出热爱呢?
对于这个答案,妈妈好像非常满意。
她开始着手为黎非物色一个好的教练。
对于这种尚未雕琢的选手来说,一个好的教练不仅是技术启蒙,还直接代表着人脉和资源。
进入顶级俱乐部,有时只是金牌教练一封推荐信的事。
在把天才儿子培养成顶级全竞明星的愿望的驱使下,何春琼盯上了华国最顶尖的金牌教练,顾子明。
顾子明不仅教学水平高,而且业内威望大,不少金牌队伍都受过他的指导。
而他和几个金牌教练合办的体校少年班,更是无数少年选手和家长眼巴巴想要进去的地方。能进入那里,代表半只脚迈进强队门槛。
但唯一的问题是,该班次招收生源非常少,通常只有8-9个人,而且错过报名期只能等下一年了。
很不巧的是,何春琼打听到有这么个去处的时候,当年的报名已经截止了,不管她如何陪笑脸送礼,教练们都一脸为难地说,今年真的满员了,不能再收人了。而且进来的孩子们都有无法被退回去的理由。何况黎非年纪还小,建议等明年,一定第一个收他进来。
何春琼顿时大为不满。在她看来,自己优秀的儿子要耽误一年,简直是毁人前程。
而真正让她疯狂的,是她私下打听到,那个野种高嘉行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预录取名单里。
而介绍人,正是她的好丈夫,黎非的好父亲,黎耀芬。
原来,黎耀芬这人虽然牵线搭桥,把自己两个儿子运作进了全竞宝贝节目组,还出了名,赚了很大一笔钱,但是,孩子出名后,他把绝大多数资源都介绍给了大儿子,日常对这个小儿子不闻不问。
不过,人非草木,黎耀芬还是有父爱在的;坏就坏在,觉醒得有点不合时宜。
拿到那个顾子明少年班的名额的时候,他原本是想把大儿子的名字直接报过去的。但念头一转,自己什么都没给小儿子,是不是有点过分?何况万一又和老婆闹掰了,不就没人给他养老送终了。便把高嘉行的名字补上了去。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时年九岁的黎非并不太懂。
他只知道,某一天,他正常回到家,发现久违的,妈妈又在哭。
和爸爸复合之后,其实妈妈变得很少哭了,甚至脾气都好了很多。
但是今天,她又恢复了从前一样的哭法。
一边哭,一边告诉他,爸爸又选择了弟弟,爸爸把那个他渴望已久的名额,给了弟弟,那个名额本来应该是给他的,教练组也指名道姓要的是他。
黎非觉得委屈极了。
对于妈妈的话,他毫不怀疑。他很痛苦:为什么爸爸要把属于他的东西抢走给弟弟呢?为什么爸爸会偏心弟弟呢?自己想要爸爸回来,却要变得优秀。
于是爸爸回家的时候,面对的就是歇斯底里的妈妈,和低头沉默不语的他。
从看见爸爸的那一刻,妈妈就开始大喊大叫,质问他凭什么把什么好东西都给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