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那一通特殊的电话时，欧也凡正一边擦着鼻子和额头上的汗珠，一边习惯性地掏出了手机。

没想到打开屏幕就是“如何解读？黎非访谈节目表情细节品鉴”“最新消息！全竞小霸王家庭背景大起底”之类的八卦新闻。

他连忙掐灭了屏幕，尴尬地瞟了身边的黎非一眼。好在黎非本人倒没什么反应，若无其事地叠着柔软的毛巾。

欧也凡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还真不是他特意八卦，而是自打那档节目播出后，凡是平时稍微关注点全竞圈的，消息推送里铺天盖地都是这玩意儿。

正当他要把手机扔到柜子里的时候，铃声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浮现。在看到“医疗专线”那四个小字在号码下方出现时，欧也凡心脏微颤，立刻奔出训练室，摁下接听：“您好。”

自从知道妈妈手术时间确认的那一刻起，他不知道翻看了多少次手机通知和邮件。

现在，11月6日，通知终于到来了。

“请问是欧也凡先生吗？”

“是的，您是新省人民医院的医生吗？”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欧也凡说道。

“是的，来电是想通知您，您母亲已经进入预手术阶段，目前一切准备就绪，如果可以的话，请您稍后接受一下全息通话，签署一下风险同意书——”

“好，好。还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尽管说……

”不知道说了多少声谢后，欧也凡才挂了电话。坐在走廊尽头的地上，他不禁双手捧住了脸颊。

天啊，如果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那得是多么难为情的事情……正当他整理着面容，希望没有人看见他刚刚过分激动的样子时，一只手却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轻轻叹息：“你啊……”

那熟悉的香水味，除了黎非，还有谁？抬头看着黎非微微俯首看着他的眼睛，欧也凡对他展开勉强的笑颜。

“是好消息，对吧？”

或许是他目光中的情绪涌动被黎非感受到了，黎非指尖微顿，最后还是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一绺乱发。

他无言地点点头。他心中对于黎非的感谢，不可用语言来形容。没有黎非雪中送炭强硬送上的帮助，事情不会如此顺利，他更无法支付得起海市那昂贵的疗养中心的医药费。

“咳咳。”

走廊另一端传来了刻意的咳嗽声。黎非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韦德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走上前拍拍欧也凡的肩膀：“怎么，马上要比赛，太紧张了？放心，咱们第一场抽的不难打。”

“是我妈的事儿，终于能定下来了。 ”

New Oracle氛围比Oracle好得多，休息的间隙大家不是各忙各的，不管选手经理还是教练，都经常聚在一处聊聊。欧也凡和队友们简单提过家里人的事情，

“终于有结果了？！阿姨什么时候来海市啊？我们一起看她去。”韦德斯是大嗓门，把其他人都惊动过来了：“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看着大家带着友善的笑容围上来的样子，欧也凡心头一阵暖流涌动。他第一次在俱乐部感受到了归属感。

他觉得这里没来错。

母亲的手术在上午八点准时开始。在New Oracle特批下，尽管排练非常之紧张，欧也凡还是得到了三天的假期，可以线上参与训练。于是，欧也凡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往返于医院、宾馆和全竞馆的日子。

他目送着母亲躺在小小的推车，进了手术室。一定要成功啊。他在心里默念。会成功的。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等待，第一阶段手术可能就要持续2天之久。欧也凡只好焦灼地离开了医院病房，毕竟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努力训练，打好比赛，拿到赛事奖金和绩效工资。

心神不宁的他在上午的训练中犯了好几个低级错误，但大概是体谅到他的心情，没有人出言指责，反而都说没事儿，下次注意点。

欧也凡注意到，黎非今天来自己这一路的次数特别多，以至于不得不单独告诉他：“没事儿，你正常打就好。”

黎非脸上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可以吗？欧也凡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黎非这才转身朝下路奔去。

晚上，他躺在宾馆的床榻上，久久无法入睡。

尽管告诉自己，可以的，一定会没事的。可他内心深处依旧盘旋着阴影。那是自从八岁那年就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

一夜之间，一切化为泡影，那种感觉实在是过于恐怖，以至于成为了一种生理记忆。他至今会无端心悸，后背冒冷汗。

这种感觉无法言说，没有人可以理解……他记不清当时是怎么维持正常的生活的。他只记得，他当时似乎立刻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兴趣。他听不进去课，不想和同学们玩闹，甚至不想吃他最爱吃的香草冰淇淋。

至于自己是怎么在那厚厚的茧上划开第一道口子的呢？

欧也凡闭上双眼。

那是他十一岁时的事情。某天放学，他挥手和一起顺路回家的同学道了别，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百无聊赖。

他的手上捏着一张全竞馆的体验卡，那是同学张小侠送给他的。

虽然，他那时候其实很久没有玩过游戏了，但还是接下了体验卡。他知道，那是朋友的好心。

家里出事后，虽然消沉了一段日子，但同学们还是很乐意和他玩。老师家长们看到这样一个好孩子那么惨，也都很乐意照顾他。

他感谢他们的好心，但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孤独。逢年过节，他们请他去聚会的时候，他都会笑得很开心，但是，他心里知道他并不开心。他总觉得自己离人群很远，哪怕他就坐在他们中间，举杯欢庆。

后来他才明白，快乐需要毫无牵挂，这并不是他能够奢侈地拥有的状态。

那一天，不快乐的小欧也凡踢着石头，路过了黄世仁的炸鸡店。那会儿黄世仁对他还挺客气呢——他对潜在客户一直很客气。吵吵嚷嚷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抬头，发现一群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正对着黄世仁家的16K超高清电视吵吵嚷嚷。

“我赌Oracle赢！”

“哈哈，那你这钱我赢定啦，今年Oracle新上单是个小孩，肯定顶不过马克。”

“就是，十四岁打，力气哪够啊……”

全竞？

欧也凡疑惑地看向电视。屏幕上，几个站在动态平衡装置里的选手正在选英灵。哦，原来是世锦赛啊。

这个游戏他以前很爱玩，但是，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就很少玩了。所以，他耸耸肩，准备走开。

就在这时候，只见镜头一转，露出一张严肃沉思的小脸。

很多年后，欧也凡扪心自问，到底是什么让他第一眼就注意到黎非。很多人认为是黎非连下三员大将、出入敌方腹地如入无人之境时的飒爽英姿，甚至黎非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只有欧也凡自己羞耻地知道，并非如此。

是因为屏幕上那个男孩长得太好看了。

自打家里出事后，欧也凡疏远了全竞的同时，也不再看全竞相关的节目。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忘记了黎非这个小选手的存在。

他没想到居然能这样不经意地看到他，而且对方还真成了一个全竞选手！

或许是回忆，或许是惊鸿一瞥的冲击力，他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愣愣地定在了原地，傻傻望着那炫彩流光的屏幕。

一片眼花缭乱的全息特效中，那个有着精致到令人窒息的面容的男孩，虽然看上去只比自己大一点，却所向披靡，打出一个又一个炫技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操作。

他伫立良久，沉默良久，思索良久。

回家后，他跪在书桌下，灰尘让他咳嗽不止，喉咙发痒，但最后，他还是找出了那一本许久未曾翻开的，属于他自己的小册子。

《大神修炼手册》

一页页翻过去，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画着可笑滑稽图案的册子，笑容不由自主爬上他的脸颊。

第二天放学，他久违地踏入了全竞馆的大门。

这种重燃的热情，甚至远胜于初时。他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这件事情上，痴迷程度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他不住地幻想，如果真的成为了一个全竞运动员，生活会怎么样？

他对一切都没有概念。首先，他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每一局，他都能拿到MVP，带着队友走向胜利，他的每一个操作，都能精准地将敌人扫倒在地。其次，他会有非常棒的队友，比如说黎非那样的……

这爱好直接导致他十四岁掉进了黄世仁的陷阱，因为黄世仁许诺他，自己和全竞馆老板有合作，每周能送他优惠券，还能九折玩全竞。

有时候，炸鸡店打烊了，他会拉下窗帘，拆下拖把头，拿着光秃秃的棍子，复习着新学的招式，最后气喘吁吁却陶然地倒在餐桌上，对着天花板满足地咧嘴笑。

虽然这样做的后果是，黄世仁铁青着脸，举着店内监控视频怼到了他的脸上。

尽管如此，他依然觉得很开心。在白天的时候，他是一个来自不知名小镇、家里债台高筑的平平无奇的男孩，但在夜晚，他成了一个大明星，和他的队友一起走上他们的舞台。

聚光灯亮起，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队服，站成一排，走上台阶。

人群对着他们喝彩，无数闪光灯让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梦。他负有使命感地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心口的位置，庄严宣誓：诚信比赛，全力以赴，友谊第一，精神长存。

他们抱在一起，低声说着加油打气的话语。妈妈的手术很成功，所以他第一次觉得神清气爽。转过头走向机器的时候，黎非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神仿佛在微笑。

但这次，一切不再是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的小镇男孩的梦。

New Oracle的五名成员，在一片风雨飘摇中，站上了全国联赛的舞台。

新赛季开始了，将持续到明年六月底，每周一场，主客场循环。

第一场，他们运气不错，客场抽到了一个不是太强大的战队。尽管他们新组建，但到底没有露怯。

何况，他们有黎非啊，前中期的王者。

首秀的对手是客场作战的雾城云雀。这支队伍在甲级联赛中常年处于中游，没有大牌选手，战术保守，以防守反击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