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当然是一个选项，他一直在提防着阿蒙，但祂的注视应该是那种……虫子爬过后颈的粘腻感。

“除了祂，还会是谁……？”他咕哝自语着低头不再看。

沙岚追忆思索的这会功夫，克莱恩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着，抬起的手臂悬在半空许久，放下也不是，动也不是，这下看他似乎结束了，于是带着一点谨慎的意味收拢成拳，探问。

“刚才…你察觉到了更高位格的存在注视？”

话一出口，克莱恩就后悔了。顿时觉得自己这脖子上顶的根本不是人类的大脑，而是卷毛狒狒脑袋。

还用问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他应该问那个存在对他的状态的影响是长期还是短期的，毕竟自己只短暂接受过永恒烈阳以及欲望母树的注视……

沙岚“嗯”了声，刚松了口气身体下意识往克莱恩那边偏转，安抚他，想说虚惊一场。唇瓣刚微微张开，他的视线顺着微敞的木门缝隙滑了出去，缝隙窄到只有一纸宽度。

外面的人潮正在散去，鞋靴踏过石砖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深色的裙摆与黑袍交错。而就在那一片流动的朴素灰黑里，有一道白金色的身影正立于门缝中央不偏不倚地注视着他——

亚当。

祂站在逆流的人群中，周身带着某种空灵的、几乎飘忽虚浮于周遭事物的存在感。祂不是被你看见了，而是祂终于允许你“看见”祂了。

亚当做了一个极轻的口型，像是说了什么，短到沙岚都来不及辨认唇形，下一秒，声音已经送到了他的大脑——

他的脊椎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耳畔充斥的嗡鸣声盖过了一切外界声音，仿佛此刻已经彻底与周遭环境剥离，天旋地转。

“……沙岚。沙岚！？”克莱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他感受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肩头，很轻，却足够把他从那无尽的梦魇里拽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僵在原地保持那个转头动作好几秒了。

克莱恩站在沙岚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告解室门缝外的世界一切正常，信徒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皮鞋踩过石砖的声音依旧沉闷，深色裙摆与黑袍交错，几乎走到通道尽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沙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刺破手套、掐进皮肉的指尖——四道比手套颜色更深的细细深痕蜿蜒流下，他将手背在身后，转身笑了笑：

“没什么，已经解除神话生物形态了，走吧。”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与克莱恩错开一步，没有解释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仿佛急着要逃开些什么似的。

克莱恩没有追问。

余光瞥见脚边黑灰的石板表面，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水纹掠过，那是那人刚才发呆的位置。

冷风从告解室的半开的门外灌进来，吹散了刚才那股似有若无的、混杂着矿石于灰尘的冷味。

而刚才还蜷缩在阴影里的小美第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没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廊，拐过一根粗大的罗马柱，在无人的转角处，克莱恩伸手扣住了沙岚的手腕。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压低声音，“可不方便一个人走出去。”

沙岚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削瘦的、属于少年的骨感指节，黑色礼服西装的袖口微微皱起。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变回了这副模样。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声，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几分钟前梅塞苔丝夫人低沉冷清的语气判若两人。

“美第奇少爷可不会说这样粗俗的话语。”克莱恩微笑着，用符合道恩身份的、吟颂十四行诗般的口吻缓缓说道。

说话的同时也没松手，顺势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让两人的步伐看起来像是长辈在牵着孩子散步。

沙岚冷哼一声没说话。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克莱恩的声音很轻，视线平视前方，像是在和空气说话。

沙岚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你不是来调查安提戈努斯笔记的吗？”

克莱恩的步子没有停顿，但眼神微微变了。

“它现在就在教堂底下的查尼斯门里。”沙岚偏过头，漆黑的瞳孔在廊柱一明一暗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我能感受到——从踏进教堂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那家伙……很活跃呢。”

克莱恩没有立刻接话。他确实是为了笔记而来，安提戈努斯家族的笔记牵扯到晋升“诡法师”魔药配方的秘密，如果能顺利取到，对他后续的计划至关重要。但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对沙岚提起。

“你是怎么——”

“你身上源堡残留的气息，在我眼里和笔记是一样的。”沙岚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我还不至于弱小到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克莱恩唇瓣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堂侧门。

他推开沉重的彩窗铁门，午夜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沙岚额前细碎的黑发。

“你状态不太好。”克莱恩说，语气平淡，但沙岚听得出来，那不仅是陈述，更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沙岚没有否认，仰头看了一眼被红月染成暗红色的夜空，抬起手背挡住眼睛，极其短的叹了一声。

“……等你结束再说吧，我想先一个人静一静。”

……

伦纳德还坐在那排靠后的胡桃木椅上，两手插兜，低头默祷。

只是此刻距离祷告结束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人群散尽，连最后一位值班清扫的同事都吹灭烛台离开，他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侧廊方向的告解室。

没有人出来。

他记得很清楚，那三个人是一起走进告解室的，但出来的只有一大一小。

道恩·唐泰斯牵着小美第奇步伐从容地踏上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其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伦纳德起身，穿过侧廊，停在告解室门前。

红月的光从高墙上方孔洞照进来，室内空无一人。

他站在原地片刻，目光扫过四壁——所有出口都完好，没有人能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但他也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