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啊……”说起这个,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大概只有在当下某个特定的环节里,我才会是‘某’个人吧。”
沙岚顿了顿,像是整理自己也不确定的思绪,又或者只是太累了不想细想,随口补了句:“无论是过去、未来还是现在,那些家伙都是我。不过是重启罢了。我可不像那条傻蛇,非得守在一个人身边……”
那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脑海里自然而然出现自己要是选择再一次重启,多半也会选择在克莱恩身边的想法。甚至紧接着浮现出了蜷缩在源堡蜕皮画面。
他闭嘴了,没再说话,尽力维持像是一贯的、言尽于此的作风。
格尔曼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怎么突然说这个,他让你问我的?”回过神,沙岚见秘偶沉默,不由皱眉,捻着下巴思索状喃喃自语,“那家伙不会是心理问题复发了吧?扮演的不同角色的精神分裂吗……”
“叫他披那么多马甲,现在好了……又不是谁都能重启。”嘀咕着,他忽然顿住了。
还带着余温的海风把他前额碎发吹起来,他眯了眯眼睛,看着海平面那轮正在沉落的太阳,语气忽然变得柔软、感叹、似乎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唉……要是真能和他一辈子当个闲散海盗,循着财宝和酒到处跑,也挺好的…”
说完他自己先嗤笑了一声,摇摇头,像是觉得这个念头实在太过荒唐。
沙岚也没有回头去看格尔曼,像是清楚身边只不过是一个会动的木偶,听不懂记不住的工具。所以放心的把牢骚也好抱怨也罢,全都稀松平常地吐了出来。
格尔曼抬头审视着他,镜片下深棕的瞳仁没有转动一毫。
……
两人赶在午夜前告别了“冰山中将”,为了住进旅店而不是睡在礁石滩上又以天为被以地为枕露野营,沙岚只好又催动了一次“星之杖”,抵达了位于迪西海湾附近的西澳岛。
外面是没完没了的虫鸣,安置好行李,洗漱完,沙岚终于坐在了套房起居室的书桌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又叹了口气,整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发青。
他一手捂住大半张脸,手肘支在桌面,另一只手摊在桌上,食指一下下叩着桌面思索。
唉,回贝克兰德前估计得再狩猎一次了,或者考虑做点更疯狂更极端的举动来固定一下锚点……要不后天让“魔术师”给我也写个《巴博萨与白玛瑙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他扯身要去拿靠在桌边的“星之杖”,掌心却落了空——不在那里。
“你要走了?”
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背后传来,沙岚循声回望。发现格尔曼似乎刚推开门,却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进来。
沙岚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这里的‘猎物’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你知道,我得追着它们跑,不然维持不了清醒状态太久。”
他又捏起一边镜腿,甩开戴上,“对了,你看到我的……”
“我可以帮你追。”格尔曼打断他的话,向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下,光线清晰勾勒出出他手里握着的那根“星之杖”轮廓。
他站定,缓缓开口,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里似乎带着一点祈求的意味:“如果你累了,就留下来。你只需要留在这里。”
“我可以帮你狩猎,就像你离开时那样。”
沙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惊慌,按着桌面慢慢起身,低头推了一下镜框。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扯起一边嘴角,笑了:“你在说什么?快把‘星之杖’给我,我还有事。”
他伸出手,试图暗暗调动‘灾祸教士’的力量,影响格尔曼的精神领域,“更何况以你被赐予的力量,它在你手上只是一根木棒而已。”
格尔曼则向后退了一小步,两人间空出一道不小的距离,戴着‘蠕动的饥饿’的右手,已然摸上‘丧钟’左轮。
“我不会伤害你。也别再试着逃,我很清楚,在高序列前,你都没有战斗能力。这也是你选择我作为搭档的理由。”
“格尔曼·斯帕罗。”
沙岚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彻底垮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遮掩不住的疲倦,但抬眼时,眼神却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逼迫到极点的清醒。
“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又是替谁在做这个决定?”
格尔曼不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还说了一句沙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叫了你很多次。”
沙岚愣住了。
“你从来没听见。”格尔曼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因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在港口、在船上、在酒馆……每一次我都叫了你的名字,可你每一次都没听见。你只能听见‘他’呼唤你的声音。”
沙岚的表情凝固了,甚至逐渐褪去烦躁的情绪,只留下一张懵懂空白的脸。
他确实没有听见,甚至有时候以为那只是不知何时光顾耳畔的呓语、海浪声、鸟叫声,又或者是达尼兹的大嗓门盖过了本该被察觉的细节。
格尔曼举起“星之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半秒,听不出情绪:“只要能让你不离开这里,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沙岚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
他大概用了三秒才完全理解这句话——格尔曼没有威胁他,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被荒谬逗到的短促气音。
“你是认真的?”
格尔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不说话的门。
沙岚重新坐下来,靠回椅背,仰头看着起居室天花板,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他才开口:
“……我从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
格尔曼说:“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
沙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镜片的铅灰眼眸忽然映出格尔曼·斯帕罗熟悉又陌生的影子,什么都没说。
格尔曼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起居室门外,站定,像一尊不眠不休的雕像。
听见脚步声确实停留门外,不再离开。沙岚认命般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词,像是“操”又像是“完了”。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低头瞥了眼指根上戒指里自己的倒影,叹了一声:“他私底下这么压抑的吗?秘偶都这样了……”
不过随即将目光投向窗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