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二月,梁陌被堂弟梁宥兰叫去看时装周。彼时,他刚完成在北极圈徒步的拍摄,瘸着一条在冰原上骑摩托摔断的腿,带着亲手在巴伦支海打捞的帝王蟹,从漫天极光的极夜中飞往灯火繁华的巴黎。
作为一个很有钱的大帅哥,时尚、艺术、奢侈品对梁陌来说习以为常,他并不热衷,只允许它们不动声色且恰到好处为自己的生活增添色彩。但是他的堂弟,虽然称作堂弟,却和亲弟弟别无二致的梁宥兰小朋友,早早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和惊人的才华。
轮椅撞开梁宥兰位于蒙田大道的高级公寓,梁陌一声“兰兰”没喊完,便被扒掉脏兮兮的冲锋衣,推入造型室,等候在里面的造型师们早已摩拳擦掌,毫不留情地对他进行大爆改。
两个小时后,梁陌瞅着镜子里开叉到肚脐眼的衬衫,“gay里gay气的。脖子上这根绳子做什么用?留给我上吊?”
坐在地上用丙烯笔在他的石膏腿上涂鸦的梁宥兰不为所动,头顶长眼似地一把拍开梁陌试图擦掉鼻头高光的手,“别碰。”
梁陌咋舌,“好像猪刚鬣。”
梁宥兰那只左眼窥天门右眼悯众生的丑猫睡醒了,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腿。
因为丑,所以做什么都不太惹人怜爱。
“螃蟹呢?”梁陌扭头问,“给它一块。”
“已经吃完了。在你化妆时。”梁宥兰收起笔,拢了拢长发,“行了,出发吧。”
他们去看的是一个十分老钱的牌子,梁氏投资多年,这场是换了设计师后的首秀,备受关注。车子开到卢浮宫,喧闹早已将这片区域填满,肤色各异的明星、网红、各界名流,微笑着行走在闪光灯和粉丝的尖叫中,梁陌打了个哈欠,和被拉去拍照的梁宥兰暂时道别,先一步到黄金位落座。
和品牌高管闲扯一会儿,又遇到几个vic区过来打招呼的新朋旧友。大家见他乘着拉风载具,纷纷闹着与他的断腿合照。机会难得,圈子里顶级的世家公子哥,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怕一张合照都能唬住不少人。
有个女孩试探问:“早就邀请过梁大少,都以为你不来呢。突然闪现,莫非有了新欢?”
梁陌笑道:“陪弟弟。”
提到梁宥兰,众人兴致更浓,一是他同样出身梁氏家族,且因父母辈的风流账而流言不断,二是,这位的样貌生得实在惊人。当然性格也同样惊人,除了梁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没人能被他多看一眼。
说话的功夫,梁宥兰一袭垂到脚后跟的不规则剪裁风衣大步走来,尖头皮鞋落地有声,黑亮的长发甩出一个锋利的弧度。他这几年被梁陌调教得通了些人性,但也是十分有限,只是这会儿心情不错,才施舍一般对着几人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能以vic身份来看秀的各个非富即贵,他梁二少再能,也多少显得有些目中无人,可又因为一张好看极了的脸,让旁人对他的忍耐程度高得离谱。
颜值即资本,幸好自己不是颜控,能够基本公平客观地对待每一个人,不然可得被家里这个家伙骑到头上,作威作福。梁陌幸灾乐祸地想着,和面色各异的几人约了饭,解了尴尬,大家都挺欢喜。
秀场设在宫殿内的花园里,用白色塑料膜包裹的区域弯弯曲曲,像蛙类的肠道。t台上模特们迈开大长腿,一个跟随着一个,雷同得犹如从流水线上滑过去的加工品,音乐空洞,看客浮躁。梁陌坐在暗处昏昏欲睡,没有一个人或一件衣服能让他振奋。
一个审美降级的时代。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抹白光。
压低的赞叹和私语在耳边响起,梁陌眯起眼。
白色的射灯下,一个高大的模特穿着压轴服装从远处款步而来,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白色的衣服,连眼珠子都浅得好似透明,加上那肩宽腿长的衣服架子身材,好似一尊行走的大理石雕塑,也像一只刚出锅的大饺子。
新来的设计总监看似野心勃勃,实则手握王牌,稳操胜券,很快,梁陌就明白了看客们惊叹的原因。
他在心底“喔”了一声。
美和美是不同的,有的脸三庭五眼按照黄金比例划分,却美得空虚而无聊。有的脸,正如眼前这位,哪怕面无表情,目光冷漠,却也生动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好看到了一定程度便有了攻击性,模特气场强大,艳压全场,梁陌的困意烟消云散,他用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因为坐着轮椅,梁陌被安置于拐角处,眨眼间男模走来,本应该目视前方的人,却在经过他面前时,被他那条画满涂鸦的石膏腿吸引,随后眼珠上移,两人视线相遇。
原来是浅金色。
好自然的美瞳。
梁陌调皮地冲对方眨了下左眼。男模转身走远,留下一个令人遐想的宽阔背影。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结束。
“他叫什么名?”梁陌问。
身旁的梁宥兰侧头瞥来,皱起了眉。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有被立刻揭开。
梁宥兰不知道为什么耍起了脾气,走完秀,品牌公关笑盈盈地邀请他们去showroom,模特们都在那边,可以近距离感受细节和面料,不料梁宥兰冷着脸,甩手就走。品牌公关笑容僵住,不知道哪里惹到了这位贵宾,梁陌习以为常,安抚她两句,随后被掉头回来的梁宥兰推走。
接下来几天梁陌白天被弟弟强行推着辗转于各大秀场,晚上则带着讨厌吵闹的弟弟奔赴五花八门的宴会夜场,对i人进行打击报复。两个人较着劲儿,闹闹哄哄,身心俱疲。梁陌没再遇见那个白得发光的模特,渐渐也就淡忘了。
直到时装周结束,精品店的销售给梁宥兰打电话,新品到店,邀请他来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