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我愿意为他殉情的那天》
1
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共享一种命运,这样的两个人不是仇人就是夫妻,我是这么想的。
2
这想法不是后来才有,一开始我就这么想。
宿敌是我自封的,人家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3
宿敌长得好,仇恨就特别有戏剧性,莎士比亚的某个悲剧就这么来的。
我最烦他那阵子也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真好看。
个子高腿长,最重要有气质,又清又冷,难怪女生叫他“上仙”。
我不能理解他的眼睛为什么是圆的,他这种拽上天的学霸应该有双狭长的眼睛。
他爸爸的眼睛倒很适合圆。
就算有圆眼睛,他还是像他妈妈,靠长相就高人一等。
4
他的好看是全方位的。比我高,肩膀比我宽,平时背个老大的书包,不知装了多少书,腰杆和后背还是笔挺笔挺的,我看他真不顺眼,有一次我从背后一脚踹向他的书包,他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我欺负他,霸凌他,我找一群人围住他打他。就算被打得胳膊肿起,腿不太能动,他靠着西墙坐直身体,身体的高度拉长了视觉,依旧有高人一等的压迫感,以致后来我对他有种无条件的臣服。
我是怕他的。怕他压倒性的无视,怕他别人努力也追不上的实力,更怕他莫测的心思。
5
起初我一直以为自己对他恐惧来自智商上的压制,后来发现与智商无关。
他的人格构成和常人不太一样,看似直线,其实一踩一个坑,深不可测。他看似什么事都写脸上,但他想做坏事,我绞尽脑汁也猜不到他会做什么。
例子数不胜数,逼我杀他,暗示我是小偷,强 吐唾沫,谁能想到一个月亮般光洁的人干得出这些事?他想当烂人真能下三滥。
想必他也察觉到性格深处的扭曲阴暗,整天对自己吹毛求疵,凡事自律,一本正经得过了头。想想就烦。
6
比起做坏事,我更怕他较真。
他做事一板一眼,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只讲原则和规矩。
他连笑话也听不懂。
有一次我们一群人唱K,我说句玩笑,他立刻叫停所有人查账,我想当场表演个晕倒入院。
他经常皱着眉看我,嫌我胡说八道,希望我有理有据。
他也不勉强我,最多不接我的话。
不强求别人是他的优点,这算不算“宽以待人”?
算了吧。他只把别人当空气,把别人说的话当耳旁风。
7
我就不一样了。大家说我非常NICE。也有人说我胸无大志。
在我看来,人活的是自己的生活。
用更多时间陪家人,陪朋友,打打球,钓钓鱼,谈谈恋爱,不好吗?
大志真不是有钱人编出来鼓励我们卖命的?
8
这话我可不敢对人说。我妈听了恨铁不成钢,他听了没准给我连报三个辅导班。
我想说的是他没法了解我。
他想法很多,思维却过于模式化,像条尖头的、指向性极强的直线,动不动走极端。
学习必须最好,衣服必须一尘不染,习题纸必须工整,和人的关系只有“特别好”和“没关系”。
他第一次给我写复习重点,我拿着那张又像印刷品又像艺术品的纸,舍不得折叠也舍不得勾画。听说很多人保留他随手写的提纲和复习纸。
我完全理解,只有这件事我压根不吃醋。
9
扯远了。
我说的是我们的思维差异。他是条线,我是个圆。
不是我吹牛,我的情商,哼哼,我还没遇到过我搞不定的人!从老到小,从男到女,说我是万人迷也不为过啦。我也认为自己挺不错的,看到别人有困难,我从不置之不理,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想办法帮忙。
大家都说我继承了我妈的善良,还好吧。
其实我妈才是真善良,我更多的是懦弱。
他也说过我懦弱,但他非要把我的懦弱提纯,认为纯的那部分是善良,是本质。
所以我说他不了解我。
10
我也怕被他了解。
他了解一个人的思维方式让我想起小学的自然实验课。
解剖青蛙,剖洋葱表皮,触摸鱼泡……他看人就像看活体标本,一张张放大的表皮,分析每一个字眼,钻研的眼神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他了解我,企图纠正我的每一个行为,每一句话,我还活不活了?
人心隔肚皮,多年夫妻尚不能完全了解,那些谈恋爱的男男女女何必抱怨另一半不了解自己。说白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了解了谁还爱你。
我也不是故弄玄虚,人需要一点神秘感,算了算了,还是说说我们怎么搞上、不,爱上的吧。
10
一开始,我对他的行为的确不光彩。
三天两头不是打人就是抢钱,我也知道这是垃圾行为。
最后还升级到杀人未遂。
我一直内疚。
可是,可是!
说这全是我的错,我总有点憋屈。
把这憋屈说出来,又显得我狡辩。
真憋屈。
11
我熟悉暴力,太熟悉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和人打架?不是这种暴力。
我承受的暴力来自我最温柔最慈爱的妈妈。
我迄今不愿相信她有什么暴力基因,大概我太气人了。
我经常被打,我妈打我打到失去理性。
妈,别打了。
起初我叫她,后来我不叫了,她爱打就打,爱骂就骂,爱哭就哭。
我怀疑我快把她逼疯了,我又不断后悔。
12
我不敢面对暴力,当我缩在房间的储物柜里,听着外面的鞋跟声,我被那鞋跟踩裂了。
我不确定自己的懦弱和长期的恐惧有没有关系。
我只确定当我想报复、伤害、针对一个人,我下意识想到暴力。
暴力会传染。我最佩服的就是他也经受过来自亲人的暴力,却从没想过模仿。
他是优等生,暴力太低级了,他玩高级的心理操控。
13
我早就发现他不开心,不快乐,什么也不在乎。
起初我不过辱骂他,他不在乎我才开始打他。
他好像故意冷淡我,激怒我,没有人会故意招惹别人,只为挨一顿打吧?
他一言不发,真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多嘴多舌的人,他一句话改变了两个家庭,却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他们母子和我那个不负责的爹把我妈和我害成什么样子?我不打他打谁?
即使被打,他依然高高在上,像个法官。
与其说他帅,不如说强而美丽。一个可怕的存在。
14
我初中时打过架,知道怎么打人:不出皮外伤,不内伤。
我想让他痛苦,又不想他伤筋动骨。这可不是因为他的脸。
他看着逆来顺受,实则看不起我,他嘲笑我,不看我,却用空虚的眼神说话。
你敢继续打吗?
你敢打得更狠吗?
你敢杀掉我吗?
我的拳头落得更狠了。
15
那段日子暗无天日。
于我,于他,于我妈。
我们都是凡人,软弱的人,不恶毒的人。
我知道我爸和那个女人活得不错,事业越做越大,生了一对双胞胎,住别墅区。
我妈早就放弃报复,他从没想过搞破坏,我也不去烦我爸。
三个受害者只知转着圈互相伤害。
那时我就想:为什么我们的仇恨只对准爱自己的人和弱者?
又为什么,我的仇恨转化成了别的东西?
16
因为他好看?
我每天看他,从头发丝看到衣角,他走远了我眼前还有他衣服的颜色。
他穿的衣服有飘逸感。
好看的不是衣服,是人,他穿什么都好看。他长得像一片风。
每次打他,近距离看他的脸,堪称美颜暴击。
我恨这张脸,恨这张脸来自那个女人,想到这样的脸和我爸纠缠在一起就反胃。
如今这张脸在梦里和我纠缠。春梦。
17
醒来的清晨,我迅速把床单扔进洗衣机。
我用冷水洗澡,冷得受不了换成热水,卫生间满是水汽,我伸手把镜子擦出一道亮,看自己萎靡阴郁的脸。
如果世界上只有我和他,他会喜欢我的脸吗?像我喜欢他那样?
我突然暴怒,迫不及待要去学校,我要把他堵在西墙狠狠揍他。
那段时间是他的噩梦,也是我的噩梦,为什么那时的我戾气十足,在凌虐中得到莫名快感?不只是快感,还有负罪感,我检讨自己,而后又迷恋上这种负罪感。
后来我不断读心理书籍,研究战场上杀人的士兵,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刽子手,侵华战争的日本人,杀人狂和暴力犯,校园霸凌和职场霸凌……人我们控制不住暴力冲动?我的研究越来越深入,在我的领域很有建树,我的硕导博导对我多有赞誉,说我有天赋。
哪里是天赋,只是我如梦初醒的忏悔和一辈子的愧疚。
18
我在暴力中越陷越深。
我经常被打,也经常打他,他想弄死我,我知道,我早活腻了。
日复一日,我的生存建立在他的痛苦上,只有他是我的动力。
其实我最希望他反抗我,惩罚我,我们扭打在一起成为共犯,惊动同学,惊动老师,惊动那些不负责任的家长,灾难再一次把父母儿子连成一个整体,我不想一个人面对嘲笑。
什么都没发生,他看出我的目的,什么也不做,他一直用最有效的方法对付我。
他无视我,我看了他一年多,他没看我一眼。我被他气疯了。
我妈也快疯了。
我的成绩下滑得更厉害,我无心学习,以往应付着完成的作业也懒得继续做。
她哭,骂,打,在我眼里像一场场闹剧。
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妈妈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也一定想她聪明优秀的儿子为何如此没用。
他继续出现在我的梦里,像个妖冶的魔鬼;继续出现在我视线里,像个冷笑的死神。
他要我杀他,我要杀了他。
19
事与愿违。
在那个地铁,我想把他推下去,但我抓住了他。
那一刻我不是明白我爱他,我只是承认我爱他。
我不能失去他,我爱他。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爱他,爱到一个劲流眼泪。
20
他终于看我了。
蔑视地、愤怒地、满含警告地看我。
奇怪的是,我发现我并不希望他看我。
可能在我承认爱他那一瞬间,我的心、我的思想、我的所有聪明才智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要看过去,不要看我,不要看令你难过的一切。
你那么优秀,不应该被家庭被他人束缚。
我想他应该幸福一些。
我希望他幸福。
21
回想我差点沦为杀人犯/差点自杀的那个晚上,我真不好受。
幸好那天我妈夜班,家里没人,我逃掉补习班,缩进被窝。
我没哭。我想他冰冷的样子,奇怪,我还是恨他。我也爱他。
我为什么爱他?为了气我妈吗?
世界上那么多人,我偏偏盯着他,缠着他,他有什么好。
他看着我时分明也快气疯了,气我不把他推下去。
他遵纪守法到了什么程度?宁可自己走下站台也不拉着我,最后气急败坏走掉。
真可爱。
我是变态吗?
22
我不是变态。他才是。
我知道他要报复我,他的报复超出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