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说得如此不客气,卡斯还是如一潭死气沉沉的湖水,直到唐绯朝那深不可测的湖底投入一枚卵石:“……‘卡斯托耳’先生?”
她用怪异的语调呼唤了一遍卡斯的名字。
卡斯掀起眼皮,深深望进唐绯的眼底,似在确认她的试探;唐绯坦然迎上那股子打量,成竹在胸;片刻后,卡斯在这短暂的视线角力中败下阵来,他其实真的很不擅长隐瞒:“勇士们,你们才到来不过半天,就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真的是非常出乎我的意料。”
他爽快地承认了:“父亲赐予我的名字是波鲁克斯,卡斯托耳是我孪生弟弟的姓名。”
孟归白以NPC听不到的音量惊呼:“果然是狄俄斯库里兄弟!双子座!”
唐绯扬眉:“你顶替了弟弟的身份?要去魔女森林营救的人是真正的卡斯托耳?”
波鲁克斯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那是一把古朴简约的匕首,刀身蹭亮如新雪,但怪异的是,其中一边的刀刃似被长久以来的锈迹整齐地侵蚀——也仅有一边,另一边刀刃依旧锋利雪亮。
“我们兄弟俩的父亲,呃,养父是一位狩猎技艺精湛的猎人,他将这把匕首赠予我们。当我们兄弟各自踏上旅途之时,将这柄匕首插在分别的十字路口的树上,一旦有一方陷入危机,在他走的方向的那一面,刀子上就会生锈……”
他摆弄着那把匕首,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里的情绪。
“你发现了代表弟弟那面的匕首生锈了?”
“我之前一直在周游列国,顺便靠打猎的技艺谋生,”波鲁克斯看了说话的程墨一眼,“直到某天,我回到分别的路口,却发现匕首锈了。我一路追踪他的痕迹,终于在这个国家打探到了他的行踪……尽管如此,我依然晚到了一步。”
他的手指蜻蜓点水般划过匕首的锈痕,然后轻轻将匕首放置于桌面。他的表情就像是被面具完全盖住一样,那是一种为了自身安危而习惯性保持的假面,任谁都无法从中窥得一点情绪泄露。
唐绯一直无声地观察波鲁克斯陷入回忆,直到此时,她才重新夺回话语权:“所以你去找公主,提议到魔女森林救出弟弟。”
波鲁克斯颔首:“她想要压下弟弟失踪的消息,又困于身份无法自己动身去找他,尤其当得知弟弟最后出现的地点在魔女森林外围……我的出现能够掩盖很多问题,所以我们进行了合作。”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脸,作为孪生兄弟,和弟弟几乎一模一样。
哥哥替代弟弟的过程暂时明了,唐绯提出新的疑问:“那么,你对兔子侍卫的死又在怀疑什么?”
波鲁克斯叹了口气:“你们都听说过弟弟杀死七首恶龙、营救公主的事吧?”
多多少少都在宴会中听其他客人们吹捧过了,程墨他们齐齐点头。
“当时,弟弟刚斩杀恶龙,累得精疲力竭,只想倒头睡下,但他基本的警惕性还是有的,所以他请侍卫们轮流望风,”波鲁克斯回忆着从公主那里听来的经过,“但侍卫们也和恶龙一番恶战,同样疲惫,所以,望风的事情被推给了最弱小的兔子侍卫……”
原来如此。
当时那位兔子侍卫失职了。在远处观望的前元帅趁虚而入,重伤卡斯、掳走公主,冒领了英雄的荣光和事迹,并以此掌控王国大半年,直到养好伤的卡斯再次出现在王国,揭穿了他的真面目。
波鲁克斯的眉宇间升起一股淡淡的忧虑:“虽然公主和我都不清楚,目标究竟是弟弟,还是兔子;但中毒的是兔子这件事,才是最值得深思的。”
兔子失职的事情并非死守的机密,总会有人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也就会有人认为,也许是总督对于自己不忠诚的侍卫迟来的报复;又或者是魔女们抓住了这点,营造出了可以引起这种怀疑的事件——总而言之,中毒死亡的是兔子侍卫,而且他是在吃下了总督递来的食物后死亡的,这件事本身就可以大做文章,已经不需要在深入思考真相如何了。
唐绯似在佩服,又似是轻蔑:“真的是一步精心算计的棋,无论动手的是谁,都卡得非常难受。”
“不,”程墨放轻了声音,默默注视面无表情的波鲁克斯,“问题在于,死去的并非是弟弟的兔子侍卫,而是你的兔子侍卫。”
他什么错都没有,只是成为了一只替罪羊,或者说,激发矛盾的恰当工具。
波鲁克斯沉下脸,那靠着闲谈和礼貌强撑起的轻松一扫而空,程墨从他身上感受过的凛然又浮现出来,浓重的黑暗包裹住他,他闭上眼,喉咙滚动:“是我、是我的错。我一心只关注弟弟的事,忽略了他们身上也有危险……不该是这样,不该那么早……明明他们只是想和我一起快乐地活着,一辈子做一个自由的猎人。”
杀意有若实质,漫无边际地压在了房间中每一个人的身上。
唐绯完全不受干扰地询问道:“侍卫们和你们兄弟一样,也全是双胞胎?”
波鲁克斯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的匕首。他没有介意唐绯的语气,倒是这样一来一往的对话使得他的大脑能保持一定的清醒:“是的。他们的父母和我们的猎户父亲有约定,将孩子交给我们,当我们兄弟俩分别时,每人各自带走了一位双胞胎侍卫。”
“狮子也是?”
“……狮、子?”波鲁克斯的表情有一瞬空白,好像这突然的提问触及到了什么,但随即他便回忆起什么,轻描淡写地说道,“啊,狮子特殊一点。狮子侍卫只有一位,在分别时,他自己选择了我。”
唐绯哦了一声:“听上去也没什么其它疑点。下毒要么确实瞄准了弟弟的兔子侍卫,要么就是纯粹替人挡灾了,总之都是弟弟身上的麻烦事。”
听到“挡灾”时,波鲁克斯的呼吸似乎微微加重了一些,但等程墨定睛看去,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似乎这一切无关紧要。
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因为一个人焦急地冲进房间,打断了所有对话:“先生,兔子的遗体……”
狐狸侍卫话说到一半,才看清房间中的其余人。他蓦地住嘴,勉强拉扯了一下嘴角,朝着程墨他们招呼了一下,才迟疑地看向波鲁克斯:“……你、你要和他告别吗?”
“……”波鲁克斯露出了堪称虚弱的表情,“稍等我一会。”
他揉了揉眉心,客气地说道:“各位勇士,天色已晚,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你们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
他起身欲离开房间,顺便也送一送程墨他们,空洞的目光不知所措地落进黑暗里。
阴影伴随着烛火,从重重垂落的帷幔、桌面凌乱的摆设一直蔓延到他的脸上,在他深邃的眼底张牙舞爪地扭动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情绪泄露的那一点点裂缝,窥伺着外界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