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永十九年,盛夏。
除夕夜那晚,宁玉没有斥责顾梦那份超越关系的吻,只是在各自脚下画了个圈。
“小梦,我是你的师父。”
宁玉语气轻柔,顾梦却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年龄差、身份差以及性别,这些世俗之隔像风一样吹到了顾梦面前。
小孩可以不顾代价,但心智成熟的大人不行。
宁玉是比顾梦年长十二岁的大人。她漫长的二十六岁里,有顾梦这个徒弟,她很开心。
顾梦已经能和她平视了。初雪时来的月事,宁玉忽然察觉——小孩长大了。长大意味着她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小心思,正是边界意识形成的时候。
所以宁玉悄悄退后了一步。
宁玉除了是顾梦的老师,还兼任顾家计事房的管事,每日每月顾家走船获利、铺子收支送来的账都由宁玉领人核实计算。
因着之前顾梦在赌坊借钱给她,解救宁家于水火。
从此宁玉每月的月钱除去必要开支,她都存起来,存到一定份额再还一部分给顾梦,已经还了大半。
顾梦心疼师父,和顾海民说了这事,顾海民亲自出面,关着门把这事聊了个透彻。
宁玉讲账目、说道理,可顾海民却讲情面,坚持将账一笔勾销。
宁玉所有的招式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她特别熟悉,立刻明白顾海民身后有一个小鬼指点。
原本还是没有结果,顾梦却耍脾气,说师父和她见外,单方面和宁玉冷战怄气,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惹得宁玉又气又无奈,最终宁玉答应下来。
这之后,宁玉在计事房的差事办得更加尽心尽力,甚至开始稽查顾家历年的账目。
近年来,顾家一些船主和账房年纪大了,到了退休、享福的年龄,底下没有接班的人,送上来的账也是模糊不清。
其中骆驼岛的账尤其复杂,粮换药材、药材换粮,船工有时还手脚不干净,早就是个长期的糊涂账,可骆驼岛的货却需要给朝廷纳贡,摆脱不掉。
于是,宁玉主动请缨,登船出海,试图扫清其中的弊病。
还有一点,顾梦最近黏她黏得太过分,她严肃地说了好几次,划清了她们之间的边界,可顾梦却总表现出一副嬉皮笑脸、不上心的模样。
出一趟海加上岛中逗留的时间,一下就是七天,七天不见师父,她可谓是抓心挠肝。
宁玉出完船回来后,就跑去计事房看账,之后又将自己关在房里想方案,思考骆驼岛各种弊病该如何解决。
顾梦觉得自己被狠狠冷落,委屈得不行,经常夜里胡思乱想。
一日夜间子时,外头刮着凉风,天上卷着乌黑的密云。
宁玉屋内还烛火通明,顾梦透过房门还能看到院子里的光斑。
她现在心里乱糟糟地躺着床上,一会生闷气,一会又突然弹坐起来。
不行,这么多天没见师父,再生闷气,师父又出远门了,就又要隔很久才能见到,一想到这,她心里就泛酸。
于是她连外衣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就往外跑,到宁玉屋外,她连拍了几下房门,然后顾梦就听到屋内置笔的声音。
门开了,宁玉披着外衣,脸上有几分倦意,看到门口光脚单衣的顾梦,眼皮就突突跳,一下把她拉进屋内,赶快关上房门。
她忍不住斥责:“梦儿,你怎能不穿鞋袜外衣就往外跑。”
刚一阵风穿过院子,凉飕飕的,要回答,她就打了个喷嚏。
宁玉感觉自己太阳穴的那根筋在狂跳,这小孩怎么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她连忙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袍拉下来,紧紧的拢在了顾梦的身上,又给她套上自己的鞋袜。
穿好后,顾梦只露出一颗脑袋吸着鼻子。
虽然顾梦已经十五岁了,长高长大了,可在宁玉看来她就跟面片似得瘦小单薄,如今怕不是一下就着凉感染了风寒?
顾梦目光却在打量屋子内部,房间桌案上,蜡烛即将燃烧殆尽,托蜡烛的瓷盘上已经铺满了干涸的蜡油,桌上铺满账册、草纸,算盘上的珠子林林错错地散乱着,砚台里的墨也快用干了。
而师父的脸色和唇色都有些白,师父回来这几日,她透过房门总是能看到地上的光斑,想来师父宵衣旰食,日日劳累。
顾梦顿时心疼极了。
“阿玉姐姐,什么劳什子的账就交给其他人算吧,这么晚你该休息。”顾梦边说边走到桌边收拾桌子上摊开的账册。
“诶!我还没算好呢。”
顾梦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横着眉教训起宁玉来:“那你快把现在算到的地方记录好,明日再算。”
宁玉一脸无奈:“梦儿,师父不是教过你,算账的思路是不能中断的。”
顾梦才不管,一屁股坐下来,霸着宁玉先前坐的位置不走。
宁玉:“梦儿,你越发没规矩,师父也不叫,直呼我的名讳,如今还干涉扰师父公务。”
顾梦手上收拾的动作未停,努嘴道:“师父大可不必拿身份压我,梦儿只是关心师父身体,其他人算账就算累死,梦儿才不管,但这个人是师父,梦儿必须管!”
顾梦站到宁玉身边,“师父你脸都白了,梦儿明天喊小厨房给师父炖盅鸡汤喝。”她忍不住伸手去摸宁玉的脸。
宁玉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顾梦的触碰,垂着眸子道:“梦儿,我是你的师父!”
顾梦立马绽开笑,笑得十分牵强,“是啊师父,梦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