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往四周扫了好几圈,急得不停跺脚:“哎哟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要老婆子我如何是好啊!夫人生产这么重要的事情,侯爷却将下人们全打发了出去,侯爷也不知去了何处?这让我上哪儿去找小厮来啊!”
稳婆坐到地上,无助地捶着胸哭泣:“再不去请大夫来,大的小的就都要保不住了!哎哟这让我这个老婆子该如何是好啊!夫人死了,侯爷不是要怪罪于我。这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我......”
稳婆似想起什么,她突然起身,双手随意往围兜上擦了两下,满脸惊慌地跑向门外。
他用瘦小的身板赶忙上前拦住稳婆:“你干什么去?”
稳婆懒得搭理,一把推开他:“老婆子我去找大夫,小乞丐你好好看顾夫人,我去去便来。”
他固执地拦在门前,死活也不肯让路,他恶狠狠道:“我去寻大夫来,你在此看顾夫人。你休要离开,夫人若出个三长两短,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我都认出你的模样,你若是敢逃跑,整个皇城都会张贴你的头像抓捕你。为今之计只有将大的小的皆保住你才能活!”
话音落下,他莫名感到不可思议,为何要救下这个孩子?只要他不救舅母的孩子,他便是整个侯府中唯一的孩子,永昌侯的权利身份财富终有一日会给到他。
可他还是救了。
他威逼利诱,舍了身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财去寻了大夫。
他救下了夫人,保住了那个孩子。
听到呱呱坠地的声音时,他不住地想着,这与他有何干系。
稳婆却是满脸诧异地质问他:“你这男娃娃看着不像是个乞丐,你到底是谁?”
他想回答,他是溯朝太子,言弈。
可他望向白茫茫的虚空,他倏地怔愣住,他不在溯朝皇宫之中,他到底身处在何处?
他是谁?
——“焚舟,快过来抱抱妹妹,这娃儿认你,只有你抱着她才不会哭,连我这个当娘的抱着也无用。”
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襁褓冲他挥挥手。
他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啼哭,他骤然想起,他是闻焚舟,字呈奕。母后死后,他便已不是言弈。
他的亲舅母在四岁那年收留了他,他还鬼使神差地救下了妹妹。
妹妹喜欢他,他也喜欢妹妹,遂笑道:“好。”
他举步上前,想要抱一抱妹妹。
这时,一位头戴道冠,身穿道袍,腰系黄绦,足穿麻鞋,生得仙风道骨的道士经过他身边,无意间看了他一眼,而后回头问向那年轻的妇人:“这男孩子是谁?”
那年轻妇人笑道:“道长,他便是你当日让我去寻的与这孩子的有缘之人。”
闻言,道士看了他好半晌,随即嗟叹一声:“一场孽缘。”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他不解地上前询问:“什么孽缘?”
道士拿着拂尘指向他的手:“她便是。”
他立马搭下眼帘望去,怀中的婴儿冲他咧开嘴笑得开怀:“哥哥,哥哥。”
年轻妇人听后也一同笑了,开玩笑道:“我这女儿只认你,焚舟你身为哥哥是要护她一辈子的。”
一辈子。
他信誓旦旦道:“我,闻焚舟,此生定会护妹妹安然无恙。她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她。”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皆一笑了之。
唯独他当了真。
不过是眼波流转,那年轻妇人就变了模样。
一位头戴凤冠,着一身织金华服端坐于镌刻着凤凰图样的女人唤他上前:“弈儿,抬起头来让母后好好看看,母后不在你身边的这些年过得可好?”
他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熟悉的轮廓,泪流满面地跪到她的膝下,他重重地磕了三下头,而后抬起头,艰难地勾起一抹笑容:“母后,弈儿也好想您。”
眼前之人眼角细长微挑,仅露出三分笑意便让人如沐春风。
“瘦了,高了,也俊了。”
她抚摸着他的脸,笑问道:“阿萧有没有照顾好你?”
他一直点头,声音哽咽说不出一句话。他的眼泪沾湿了那件凤袍,可转眼间,凤袍上留下的湿渍又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鲜血。
正如他一开始看向天幕中的颜色——腥红、压抑、让他在无尽的黑暗中不住地坠落。
面前的轮廓也似夕阳中正收敛着的霞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他眼前消散。
他害怕地死死抓住那件凤袍,哀声乞求着:“母后,求求您,求求您不要离开弈儿,弈儿会很乖很乖,会夺了那座宝座,会为您复仇,会成为您所期盼的样子,只求您不要离开......”
面前之人泣不成声地摇着头,眼泪落到他的手上:“弈儿,母后只期盼你好好活着。你赶紧回去吧,母后要走了,母后能见你一面已是知足。”
他仍是不愿放手,拼命拉扯着面前人的衣袂,声嘶力竭道:“母后,弈儿想与您一起走,求母后带弈儿走!”
面前人的眼神掠向他的身后:“弈儿,阿萧在唤你,你该回去了。”
他转眸看去,一位与他相同个子的小男孩冲他认真道:“义父叫我此生都要照顾好你,主子。”
“主子。”
“主子......”
闻呈奕的耳畔持续不断地响着他熟悉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萧客在他床前焦急的面容。当见到他醒来的一刹那时,萧客的眼眶愈加泛了红,泪流到闻呈奕的手上:“主子,您终于醒了。”
闻呈奕望了眼被泪水沾湿的手背。
萧客连忙端起放在案头上的药:“主子,趁药还热着,您赶紧把药喝了,属下扶您起身。”
闻呈奕尚未回过神来,门外倏然响起一道娇弱的哭泣声——“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