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旉，死的时候，两岁零五天。

那是南宋建炎三年，兵戈满地，烽烟遮天。

来不及记事，来不及字正腔圆唤他一声“爹爹”，更来不及看懂他仓促撑起的破碎江山，就活活受惊而死，化作了一缕魂魄。

那短短两岁多的生命里，我留给他最深的印记，竟是一场奇耻大辱。

苗刘兵变，叛军逼宫。我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稚童，被强行按在了那张染血的龙椅上，做了二十六天傀儡皇帝。

他亲眼目睹叛军提着王渊的人头逼宫，眼睁睁望着康履被腰斩，无能为力……

被迫退位时，苗傅按剑对他说：“陛下本不该登上这个皇位。倘若渊圣皇帝从北方回来，又该如何？”

我看着他被逼迁到显宁寺，为保全我，对叛臣虚与委蛇。后来叛乱平息，他终复位，可我却在那雷雨交加的夜晚，被踢翻的香炉活活吓死。

我的死，或许是大宋皇权终于归位，却成了他一生不敢触碰的溃疡。

我以为人死如灯灭，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执念之线，将我的魂魄拴在了他身上。这一拴，就是整整五十八年。

世人皆骂他，骂他偏安一隅、畏敌避战、枉杀忠良。可这世上，无人比我更懂他。

五十八年的晨昏朝夕，我以一缕幽魂之躯，静静陪他过完了一生。

看着那个原本只知吟诗作画、养尊处优的翩翩贵公子，是如何在腥风血雨中，毅然扛起亡国的千斤重担。

靖康国破，二帝北掳，赵氏宗庙倾覆，中原万里沉沦。

他一朝跌落尘埃，颠沛流离，数次身陷绝境，几度被金人铁骑追得下海避难、命悬一线。

无人庇护，无人托底。他硬凭一己隐忍与坚韧，收拢残兵、安抚流民、重整朝纲，在漫天烽火里，守住了江南半壁山河，保住了大宋国祚。

他从不是世人诋毁的怯懦昏君，他是绝境里缝补残局的孤主。

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做皇帝，却不得不做这个皇帝。

世人笔墨写不出他的苦衷，唯我无依幽魂，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飘荡半生，我没有肉身冷暖，不懂人间悲欢。看着他少年掌权、青年立国、中年守业；看着他为了这半壁江山，咽下所有屈辱；看着他每一步的退让，都是乱世之中无可奈何的保全。

在那些没有朝堂烽火的日日夜夜，我看着他，一点点将无处安放的父爱，倾注在两个养子身上。

因为我的早夭，因为他在逃亡中受惊，嗣承断绝。为了江山社稷，他从太祖一脉中选了两个孩子养在宫中——伯琮与伯玖。

那是我做孤魂野鬼的五十八年里，最痛、也最艳羡的时光。

飘荡在皇宫里，我亲见他如何手把手教导伯琮伯玖帝王之术、制衡之道，教他们如何在这虎视狼眈的世道中做大宋储君。

世人皆赞后来继位的孝宗至孝，是一代明君。可做鬼的五十八年里，我却瞧得最清楚。

他对伯琮虽有亲情，只是那份亲情里，掺杂了君臣的审视、家国的权衡与储君的严苛。

伯琮对他，亦永远隔着一层敬与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