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又过了几年，明斯特的书房里，变得更加高挑的明华淡淡地对卡尔说：“明天是魔法学院的毕业典礼，我是全院第一名。你要来参加吗？”

“…我明天有事。”

“哦。”

以为自己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但是真的听到父亲的拒绝的时候，心里还是会传来微微地刺痛。

明华转身要走，又被卡尔叫住。

卡尔一向严厉沉稳的脸上难得地显出几分犹豫：“明华，等我在西部的任务忙完，找个时间我们聊一下，我有话要告诉你。”

明华刚沉下去的心里又泛起了波澜，但表面上只是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最后一块最大最长的记忆扑面而来，明华的意识完全沉浸其中。

一睁眼，就是冰冷的雨，漆黑的夜。

明华发现自己站在明斯特家族宅邸的花园里，站在雨里，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浑身湿透也仿佛毫无知觉。

她想起来了，这是三年前父亲和兄长去世的那个夜晚。

记忆里的自己抹掉眼泪，压下撕心裂肺的悲痛，强撑着对身旁同样浑身湿透，年轻些的莫里安说：“立刻联络东部其他家族、商会代表和家族律师，父亲和哥哥都……不在了，我得撑起来明斯特家。”

莫里安犹豫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羊皮纸卷。

“大小姐…先看看这个。律师刚刚让我交给您的，卡尔大人的遗嘱。”

遗嘱。

明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还没来得及对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就在这里？

在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之后，会不会有一句只给自己的、私人的话？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了火漆。

一道闪电劈过来，照亮了纸上的字迹。

“…若本人不幸辞世，明斯特家主之位，由长子明光继承。若吾与长子明光同时归于神国，明斯特家主之位，由次女明溪继承。明溪天性纯善，魔力强大，虽年幼但可塑…”

“长女明华，性情骄傲，行事偏激，需多加磨砺，不得继承家主之位…”

后面已经看不清了，因为双眼已经完全被泪水模糊。

性情骄傲，行事偏激，不得继承家主之位……

这就是，自己期待了好多天的，父亲最后留给自己的话。

心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轰然崩塌。

刚刚失去亲人的悲怆，又叠加上了被终极否定的巨大痛苦，骤然压垮了明华。她双腿一软，重重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莫里安想上前搀扶，被明华挥手制住。

她跪在大雨中，心中一遍遍重复着父亲最后的话。每个字都像是有实体的刀，一寸寸没入心脏，痛得她无法呼吸。

父亲宁愿把明斯特家族交给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都不愿相信自己吗？

自己在最爱的人心中，这么不堪吗？

明华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断努力，总有一天能让父亲重新看到自己，认可自己，发现自己并不比明溪差。

可是没有机会了。

明华感受到记忆中的自己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让呜咽漏出。

攥着遗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把本就浸湿的羊皮纸捏的几乎碎掉，眼泪和瓢泼大雨混在一起纷纷落下，仿佛再也停不下来。

莫里安也浑身湿透，站在一旁，沉默又悲伤的看着明华。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停止时，心里某种柔软的东西彻底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坚硬、近乎狠绝的决意。

明华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重新撑了起来。然后她缓缓地将那张湿透的遗嘱，用一团光簇烧了。

光簇在大雨中依然无畏的蔓延，将那些残酷的字句，连同父亲最后的笔迹，一并化为灰烬。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父亲。” 明华听见自己对着燃烧的灰烬，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画面开始破碎、旋转。

——

现实如潮水般涌回。

明华猛地回过神，还维持着被震退后靠在石台上的姿势，但脸上湿冷一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抽痛，仿佛那个雨夜的暴雨从未停歇。

而路易斯，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手中还握着短刀，但动作已经完全僵住。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直愣愣地看着明华，瞳孔深处是未散的震惊，以及更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几乎是看到路易斯眼神的一瞬间，明华就知道，路易斯看到了。

她跟自己一起重新进入了那些回忆，她全都看到了。

她看到了自己销毁遗嘱，她知道了自己的家主之位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最深、最痛、最不堪的伤口，她费尽心力隐藏、用无数谎言和伪装覆盖的篡位秘密，就这样被她的宿敌、她最不想被知道的人，一览无余。

但来不及恐慌或者羞耻，明华心中瞬间涌起的是一个很简单的念头，一个完全不需要犹豫的结论。

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但所有的痛苦和脆弱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覆盖。

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燃起了路易斯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极致的杀意。

再次出手时，她的动作快得不像刚刚经历魔力压制和记忆冲击。指尖凝聚的光芒也不再是往常华丽的光阵或光箭，而是一道凝实、尖锐、只为贯穿和毁灭而生的“光之刺”，直取路易斯咽喉！

招式之间，全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路易斯在明华眼神变化的瞬间就已警觉，但这一击的速度和狠辣还是超出了预料。

她迅速侧身翻滚，光刺擦着她颈侧划过，带起一串血珠和烧焦的气息。

“你冷静点！”路易斯厉声喝道，格开明华紧随其后的第二击。

她能感觉到明华的魔力在剧烈波动，极不稳定，但正因如此，每一次攻击都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明华轻声说：“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你必须死。”

她不在乎积分，不在乎任务了。

她的秘密一旦泄露，她将身败名裂，甚至会被剥夺使徒之位。明斯特家族也会彻底沦为笑柄，继而被虎视眈眈的其他贵族和使徒瓜分资源到一干二净。

此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让看到那个秘密的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