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易斯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鲜血混着破碎的喘息从喉咙深处上涌,雀斑男孩断断续续地说:“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杀你了...却打不过你...”
“别说话了!”她徒劳地用手按着男孩心脏附近,鲜红的血从她的指缝中接连不断地流出。
“我又赌你...会不会心软...结果...还是输了啊...”
男孩的目光移到路易斯左肩的伤口处,那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溢着血。他勉强地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最后我想...大不了同归于尽...但是...”
路易斯感觉脸上有凉凉的液体划过。
在训练营待了三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哪里致命。他明明可以刺向她的脖子,她也许能躲开,也许不能。
但最终他的刀在致命处犹豫了,转而刺入了她的肩膀,留下了一个甚至没有深及骨头的伤口。
而她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要留着跟她分享的面包,刺穿了唯一的朋友的心脏。
雀斑男孩的气息越来越弱,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涌出,丑陋地蜿蜒在满是雀斑的脸上。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没了神采。
路易斯看着男孩失去生机的身体,看着那张曾经对她露出过灿烂笑容、此刻却已经灰败的脸,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
“呕——!”
她松开沾满鲜血的双手,然后猛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出来。
发霉面包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尖,混合着此刻浓烈的血腥,让她直到吐出酸水和胆汁,依然无法停止。
小小的路易斯跪在男孩尸体旁,眼泪落入呕吐物中,哭声和呕吐声混合在一起,直至浑身痉挛、涕泪横流。
接着,明华透过小路易斯的模糊泪眼隐约看到,一双皮靴停在了她的面前,熟悉的冷酷声音响起。
"你们是朋友,对吗?所以我特意把你们分到了同一组。"
“杀手不该有亲近的人,你做到了,所以你活下来了。”
“你叫路易斯吧,恭喜,从今天起,你是个合格的杀手...”
然后银光闪耀,回忆轰然崩解。
——
明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曾经在明斯特府的训练场窥到的那道疤,背后的故事终于揭晓了。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她感到脸上凉凉的,摸了把,是眼泪。
是她在为路易斯哭,还是她在替路易斯哭?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地上昏迷的路易斯。路易斯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的昏睡着。
也许昏迷和睡梦中的人就不用再次经历这些回忆。
明华的目光掠过路易斯紧抿的、苍白的唇,掠过她染血的腿,最后定格在她即便昏迷也未曾完全舒展的、隐含着痛苦与戒备的眉宇。
不用再经历也好。
在阴暗角落里接过发霉面包的瘦小身影;在黑暗场地中毫不犹豫刺出致命一刀的杀手;在朋友尸体旁跪地痛哭呕吐到崩溃的绝望孩子...
这些破碎的画面,与眼前这个总是冷淡寡言、形影单只、又会为弱者停下脚步的路易斯,缓缓重叠。
“你用你的方式抢来了,就用你的实力坐稳它。”
她似乎更明白了,路易斯这句话背后是怎样的一条鲜血淋漓的路。
在绝境中,不惜代价、抓住任何可能、然后活下来并且站稳的实力。她自己篡位是种实力,路易斯从那样的童年活下来也是种实力。
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她心底涌动。
她们是同类吗?某种程度可能算。
但…自己想要的是父亲的认可,是为家族挣得荣耀。而年幼的路易斯碾碎最后一点温暖,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明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自己以备不时之需的特效治疗药,默默攥紧。
想了又想后,明华轻轻地走到路易斯身边,将药洒在了路易斯伤口处。
药剂与血肉接触,神奇的止住了血,并且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即使在昏迷中,路易斯的身体也因这强大的再生力量痉挛了一下,苍白的脸色上有了一丝的生气。
做完这一切,明华没再看路易斯,拖着同样疲惫的身体,走到几米外另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她很累了。
魔力近乎干涸,精神饱受冲击,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反正路易斯这个样子暂时也走不了,不如两人都休息一下,再拿上回溯镜撤退。
明华慢慢的睡了过去。
就在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时,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路易斯,轻微的动了一下睫毛。
然后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清醒、冷静,没有丝毫刚醒来的迷茫。
路易斯其实根本没有完全昏迷。在倒下后几秒内,剧烈的疼痛和警惕的本能就将她从意识模糊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她没有动,甚至刻意保持了呼吸的微弱频率。
她在等,等明华最终的决定。
如果明华选择灭口,那么在她动手的瞬间,路易斯藏在身下、握着暗器的手,就会给明华致命的反击。
即便重伤,她也有把握在那种距离下,和明华至少同归于尽。
但她等来的,是被拽回久远的记忆里…那些不愿想起、也不肯遗忘的记忆。
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短暂的停顿,伤口上传来的温暖治愈力。
以及之后,明华走到不远处,坐下,最终放松戒备陷入沉睡的声音。
路易斯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望向远处那个蜷缩着睡着的金发身影上。
明华睡着的脸,总是看着有几分不设防的天真和稚嫩。
但路易斯知道,这表象之下,是烧毁遗嘱的狠绝,是掌控东部的能力,是刚刚面对秘密曝光时那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也是……最终将唯一的治愈药水用在她身上的,那份令人难以理解的抉择。
这算什么?
路易斯发现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法定义的、陌生的微妙感觉。
之前她喝醉时我放过她一次,这次我受伤时她放过我一次,我们扯平了,就是这样,路易斯冷淡的想。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只是这一次,是真正的休息。
两道均匀的呼吸声,在弥漫着尘土与血腥味的空气里,微弱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