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欣然点了点头,偏头示意对方先朝外走。
二人走回街巷,朝着海边漫步,方青回带着她走到了渡口乘船从中环回到尖沙咀。
工作日船体空旷,颇有年代感的木制座椅和斑驳的舱体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念旧的记忆,海风灌进船舱,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方青回坐在船舷边的座位,看着两岸的楼群从眼前滑过去,用手遮住偶尔晃眼的海面反光,祝清则站在旁边,风将她米色的衣摆吹得翻飞,她掏出随身的CCD对着面前正被晃到的方青回点下了快门。
“你应该看海。”
“海哪儿都有。”
“蓉城不就没有吗。”
祝清听到这个答案突然笑了起来,老老实实坐回方青回旁边,对着两岸的风景拍照。
维港将香港的城市风貌切开,一面是由玻璃高楼精细切割的现代化城区,另一侧沿岸虽也有许多新建筑,但外墙风貌都为了呼应老街区,多做古典意味。
祝清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屏幕内取到的风景,笑着开口:"你以前坐过这个吗?"
“废话。”
“和谁?”
“一个人,几个人,一堆人,各种情况都有。”
祝清没有追问,只是并肩坐着尝试去靠近对方停在椅子上的手,而方青回也没有躲开,指尖轻轻触碰,就在进一步交错之际,汽笛声长鸣,惊扰了那抹白净的停留,方青回拢了拢大衣,“快下船吧。”
下船后就是如常的吃饭,逛街,购物,坐车,爬山。
只不过茶餐厅奶茶比内地涩些,商场层高压抑些,少有视野那么好的双层巴士罢了,只是换了个城市,但还是那些事。
祝清和对方说着和工作和离婚甚至和你我都全然无关的闲话,像普通关系紧密的人一样唠着他人的八卦,猜着街上物品的价格,点评某个东西的奇怪,再顺手买下那么几件。
她突然感觉香港的海风都澄澈了起来,她一路上都难以抑制地微笑着,在双方稍有的安静时光中她不禁开始回想,上一次这样平和又无虑的出门究竟是什么时候了,上一次二人不在争执和身份纠缠中漫步又是什么时候了。
她其实想到了答案,那就是从未有过。
但她假装不知道答案,沉迷地享受着此刻。
等到行程结束,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随着持续变成暖橘的天色她们慢慢走回维多利亚港附近。方青回在海边的步道上慢慢地走,步子比上午慢了许多,风衣搭在臂弯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
祝清走在她身边,忽然停下来。
方青回也跟着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祝清总是能被不同时刻的方青回迷倒,如果夜晚的她总是蛊惑而清雅神秘的,那现在暖光中的她就是松弛且温柔的。
并且现在,在这个港口,细碎的海面辉光将她眉眼的线条衬得格外柔和。她脸上的表情松弛得近乎温柔,那种祝清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完全没有任何防御的温柔。
"你看起来确实很喜欢这个城市。"祝清说。
方青回安静了几秒,海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她回头看着海面,声音很低,“这个城市是我第一次看见海,第一次看见大城市,也是我第一次赚到钱的地方。”
“第一个大城市?"祝清的声音很轻,"我记得你本科和我是一个学校的,一毕业就从蓉城去了香港吗?很厉害啊,这可离家很远,环境也很陌生了。”
“对,我本科毕业后就来这里做摄影和广告策划了。”方青回的视线没有离开海面。
祝清沉默地听着,因为方青回在日常的紧绷中鲜少提及自己的过去。
方青回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来这里是因为闵黎要来这里读研究生。”
祝清面色倏然绷紧,她僵硬地别开了头,看着海面。夕阳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红色的鳞,晃得人眼睛发干。
“你们不是同学吧。”祝清声音平静地开口。
“嗯,她是隔壁院校的。”方青回在开口的纠结后,语气便平静起来,"我们那时候参加了一个同学牵头的微电影项目,她是隔壁学校文学系的同学,因为非常漂亮,被拉来友情出演。”
“她一直想当演员,但家里的钱只够她学文。所以她和我一样,一直在打零工。我们那时候有很多共同话题。”
方青回极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夕阳海域显得松散清淡,但每一个字都被祝清嚼得清清楚楚,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后来开始有摄影师找她拍产品页,而她总是能和人把关系处得很好,所以认识的摄影师也越来越多。然后有一天她告诉我感觉广告这行很有赚头,问我想不想试试,她可以帮我借器材从摄影开始做起。”
祝清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方青回依然望着海面,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这就是我的开始,祝清。”
“我的资产,我的公司,我的起点,其实都是从闵黎借来的那一台相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