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秋千、穿着白衬衫的小男孩、以及他手中的那本动植物图鉴……这一连串词语自动在闻溪的脑海里组成一副色彩鲜明的画。

如果不是镜尘主动提起，他确实已经快要遗忘了。

回忆被勾起，那个小男孩的脸忽然鲜明起来。他眼睛明亮，笑容活泼，在看见他的时候，很高兴地冲他挥手，嘴里说出一串乙国风味很重的甲国语。

他说：“你好呀！很高兴认识你！可以一起玩吗？”

接着男孩跳下秋千，左脚绊右脚，在他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闻溪：“……”

哦天啊，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记忆了，为什么他依旧记得如此清晰？

平心而论，那个小男孩长得确实很可爱。可是，自己现在已经一心一意地在爱着镜尘了，就不能再去想曾经让自己动心的人。说起来，那真的能叫动心吗？不过是印象比较深刻而已，谁的童年还没有个色彩鲜明的画面呢？

可是……闻溪转念一想，怎么听镜尘这番话的意思，他就是那个小男孩呢？

“嗯，有印象。”他回答，还不忘给自己保留退路，“不过我没和他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坐在秋千下，手里确实有个什么图鉴吧。然后我老爸就带我去吃饭了，等我再回来，就什么人都没看见了。”

镜尘语气平静地反驳：“不，他从秋千上摔下来后，被一个可能比他小的男孩扶了起来。嗯，我是那个看图鉴的男孩，那个把我扶起来的人，也是你吧？”

“唔，是，可能吧……”闻溪支支吾吾地说，“我尝试和他……和你对话来着，但是你说的话我实在听不懂，我说话你也只能听个半懂？那天下午我俩就那么鸡同鸭讲——啊，没有说你是鸡我是鸭的意思！

“——就看了一个下午的图鉴对吧？然后我被拉去吃基地的晚餐，再回来找你时，你已经不见了。接着甲乙两国之间就彻底断绝建交，我再也没机会去乙国了。”

闻溪的笑容有些无奈：“原来我那么早就见过你啊，虽然当时的我们还什么都不懂。”

“缘分，很奇妙，不是吗？”镜尘的语调微微上扬。

他同样记得这一件事，小时候的自己甚至有些人来疯，在从父母口中听说不久后会有甲国大领导来研究所视察后，想显摆一番的想法油然而生。

甲国语他自学过一点点，但也仅限于“你好”、“谢谢”、“再见”等最通用的话，听也只能听懂简短的句子，一旦组合成一句主谓宾状都齐全的话，他就会大脑宕机。

距离那一天越近，他便越兴奋。终于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偷偷换上新衣服，是雪白的小衬衫，上面还端端正正地打了个小领结，妈妈笑他臭美，他还自鸣得意。

因为自己本来就好看嘛！

坐在研究所那棵有秋千的大树下，为了表现出好学的模样，手里再捧一本动植物图鉴，最好要是旧的，才好显得他刻苦！

大树下很是阴凉，偶尔有微风拂过，他便惬意地眯起眼睛，随着秋千一摇一晃，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如果有小孩子就好了，他想，有感应一般地抬头，与另一个穿着小礼服的男孩对上视线。

“你好呀！很高兴认识你！可以一起玩吗？”他熟练地将这一句话说出口，冲男孩开心地挥手。

男孩本来还在板着脸，在看到他以后，表情逐渐松动，丢下谈话的大人们哒哒哒跑过来，在距离自己只有几米的时候停下脚步。

看来还得是自己主动？于是他跳下秋千——噗通一下摔了个脸着地。

哎呀，好丢脸！如果地上有缝的话，他一定要钻进去，谁来哄都不好使！

“你没事吧？”男孩蹲下身，用小手拉住他的袖口，“要不要我去找大人帮忙？”

他只听懂了第一句，连忙爬起来，揉了一下撞得发痛的鼻子，自豪道：“不疼，我一点都不疼！”

男孩目光惊异地看着他，他这时才明白两人语言不通。大眼瞪小眼互相张望一段时间后，他做出表示友好的微笑表情。

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他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指指秋千，那意思是“我俩一起坐吧”。

男孩似乎是个固执的人，他执意要找自己说话，将口型和声音都做得异常夸张，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在期望他能听懂。

听不懂就是听不懂啊，可他又不好打击男孩的自信，便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努力用会的为数不多的甲国语回应，说不出来的词，就用乙国语来代替。

语法颠倒、语义混乱，能听懂才是怪事。

一来二去，男孩终于和他对话的兴趣，挤在秋千上同看一本动植物图鉴，如此度过一个安静无言的下午。

“那半天是我乙国旅游最开心的半天。”闻溪开口，打断他的回忆，“原来你小时候就长那么好看了啊？诶，你觉得……我小时候长得怎么样？”

镜尘回忆无果：“不记得了，睡吧。”

闻溪只能乖乖闭嘴，可他心中莫名的悸动却一直按捺不下去，心爱的人此刻就躺在自己的身边，好想做点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啊。

但现在绝对！不行！抓紧时间！入睡！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用力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闭上眼睛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安静下来后，外面的风声就显得愈发清晰，风声尖锐，呼啸着刮过。雪落无声，但风却是有声音的。